俞興首次以過山峰的身份出現在公眾場合,沒想到會迎來這么熱烈的掌聲。
他的手搭在話筒上,一時間倒是遲疑了。
等到掌聲漸熄,俞興收斂情緒,正準備說話卻聽到不少噓聲響起,瞬間就心安了。
這就對了,這就對了。
旁邊坐著的崔之愚剛聽到掌聲還松了一口氣,此刻聽到此起彼伏的噓聲,心里陡然比之前更加緊張,一個念頭情不自禁的浮現,現場要是一哄而上,自己和俞總大概是回不了臨港了。
好在,沒有一哄而上,只有經久不息的噓聲。
掌聲熱烈但短暫,噓聲零星卻持久。
俞興等了十來秒,見到仍有噓聲便先喝了口茶潤嗓,順便把碳硅集團的招股書放在背后屏幕。
雖然大家都戲稱這是空頭之王見面會,但他這個正主不能忘了公司上市的事情,碳硅集團在上個月向港交所提交了第一版招股書,而經過交流后重新提交的第二版招股書便以今天這種方式出現。
——碳硅集團成立于2011年,于2015年2月發售華夏首款增程式豪華SUV,以科技滿配定義新能源高端市場,全年實現銷量萬,連續八個月位居華夏中大型SUV銷量前三,單月最高銷量突破1.3萬輛。
——碳硅集團2015年取得247.3億港幣的營收,凈虧損億港幣,毛利率13.5%。
——截至2015年12月31日,碳硅集團在全國擁有71家直營門店,在建門店26家,計劃2016年擴張至150家直營門店,覆蓋國內80個城市。
——碳硅集團在臨港一期工廠為首個生產基地,年度產能10萬輛,二期在建工廠毗鄰一期工廠,計劃于2016年5月投產,規劃產能為年產12萬輛,集團已與浙省寧波簽署戰略合作備忘,計劃共建第二生產基地,聚焦下一代新車型,為多車型戰略預留產能彈性,深化長三角供應鏈協同。
碳硅集團的正式招股書一共有623頁,涉及技術、市場、前瞻、風險、財務、股東、合約等各類信息披露,而面對媒體自然無法全部展示,只能給出概括重點。
之前俞興打算推動碳硅前往美國上市,在估值方面與高盛存在異議,認為綜合考慮的合理區間為100-120億美元,而現在轉到港股也不得不有所讓步。
所以,碳硅集團本次港股IPO初始公開發行規模為1.8億股,融資總額18億美元,對應投后估值90億美元,出讓股權比例20%,發行結構分為香江公開發售億股與國際發售億股,并設置超額認購觸發的回撥機制。
承銷商享有初始發行規模15%的超額認購權,也就是俗稱的綠鞋,對應額外發行億股,潛在額外融資2.7億美元,綠鞋全額行使后的總發行規模達億股,總融資額20.7億美元,股權出讓比例攤薄至%。
至于最終規模,也得看路演情況。
碳硅集團這次來港,除了創始人俞興近期曝光出空頭之王身份所帶來的不確定性,本身的匆忙在港交所也存在爭議。
九州是在2015年發售,招股書上自然著重體現這一年的營收,但港股主板要求不少于3個會計年度營業記錄,并且是主營業務所提供,而創業板降低要求,也需要2個會計年度。
碳硅集團提交的招股書是把2014年年度的專利授權費用作為第一個會計年度營業記錄,然后才是2015年的汽車銷售,也自然就只能登陸創業板。
港交所已經就2014年專利授權與2015年整車銷售的業務模式差異提出疑義,還需后續流程上的溝通。
這屬于香江上市的硬性門檻。
總體而言,碳硅集團去年在華夏市場所創造的突破性成績已經在財務指標上相當耀眼,雖然存在虧損,但隨著銷量的穩態增長與規模效應帶來的成本降低,由虧轉盈就在可預見的未來。
只要碳硅集團能在香江上市,也就意味著它在滿足三年的硬性門檻后就會迅速轉板到主板。
隨著大廳屏幕上顯現的招股書內容,現場的噓聲終于消失不見,也似乎讓不少人想起來,這確實是一家準備在香江IPO的公司創始人。
“碳硅集團去年在全國市場的表現十分亮眼。”
俞興試探性地開始聊上市正事,頓了頓之后見沒人反對,繼續往下說:“甚至,不少人給出了一個‘碳硅奇跡’的稱贊,就碳硅集團在新能源品牌的樹立與產業發展推動來看,我認為這倒是一個十分恰當的評價。”
“這次來港上市,我們希望能夠借助香江資……”
碳硅集團掌門人的聲音還是被打斷了。
俞興平靜又自然地止住發言。
崔之愚再次不安。
現場都似乎對于這種打斷不顯意外,隨之浮現的躁動更像是對意料之內的熱情。
“俞興先生,我希望你能夠接受我們的調查。”出聲的是中間位置的老外,此刻已經站起來發出響亮的聲音,“希望你能夠為過山峰在歐洲的一系列做空行為給出合理解釋!”
老外的中文語調雖然有點怪,但說話很流暢。
他站起來之后便迎著全場的目光與鏡頭,沿著過道一步步往前,邊走邊說:“你需要為過山峰對歐洲車企做空所造成的損失承擔責任!”
“你要對過山峰涉嫌的欺詐、內幕交易、操縱市場承擔責任!”
老外越走越近,閃光燈也越閃越多。
俞興面對詰問,沒有驚慌,反而說道:“給他一個話筒,這樣就不用喊了,或者,你喜歡坐在哪里還是站在哪里?”
他繼后半句對這位老外的詢問之后又問道:“還有,怎么稱呼?”
老外接過話筒,停在第一排的位置:“我是隸屬德國BaFin,也是歐盟經濟犯罪聯合行動小組的鮑曼。”
俞興微微點頭,順著他往后看去,再問:“鮑曼,你好,你還有同伴嗎?還需要更多的話筒嗎?”
鮑曼回頭看了看,而隨著他的動作,又有兩位外國人站了起來,有一位不懂中文,而根據他們的自我介紹,同樣是歐盟經濟犯罪聯合行動小組的成員。
三人在第一排會師,鮑曼顯然是這次來港的負責人,他執意站著,不愿意坐在那里接受大空頭居高臨下的視線。
現場不光有記者,這次前來圍觀的金融從業者、富豪家族成員乃至港交所工作人員以及吃瓜群眾,瞧見面前的對峙,不約而同的拍照留念并發布到社交媒體。
參加空頭之王見面會是要干什么?不就是瞧這個的來了!
“鮑曼,我理解你對過山峰的調查工作,但是,過山峰和我都已經委托多位律師先生處理這項工作。”俞興伸手往左邊末端位置介紹,“像鄧寧先生,他已經在和你們歐洲的調查進行交流。”
格雷厄姆?鄧寧,歐洲知名大律師,也是商事訴訟的權威,本次隨行便是應對可能出現的法律訴訟與調查事宜。
他不懂中文,但提前準備的同聲翻譯已經迅速介紹了現場的突發情況。
鄧寧用英語和鮑曼交流了幾句,只是,后者的情緒明顯十分激動。
他們兩人的語速很快,俞興聽了個大概,都是關于法律條文的攻防。
鮑曼已經在指責鄧寧是大空頭的幫兇。
俞興現在知道自己面對的是全球媒體的注視,本場甚至可能關乎到后續的訴訟與潛在的全球市場影響,他沒有考慮讓保安把這三位架出去,也沒有試圖約定其它場合溝通。
這固然是詰問,是調查,也是對高點的占領。
“鮑曼,鮑曼先生。”俞興趁著兩人說話間隙,插嘴道,“我并不奇怪你出現在這里,但我有一個疑惑也很希望得到歐洲以及你們這個調查小組的解答。”
鮑曼直面這個東方大空頭,沒有回答,但眼神示意下文。
俞興沒有笑,這種場合的笑容易被理解為輕蔑。
他神色里只是顯得困惑:“這場媒體見面會對我來說意義重大,對過山峰也是如此,所以,我試圖邀請能夠證明我們合法的嘉賓。”
俞興說到這里停住了。
鮑曼等了兩秒,冷淡開口:“什么嘉賓能夠證明過山峰的合法?是你離岸公司的法人嗎?還是你信托的經辦人?”
俞興沒有什么情緒波動,不緊不慢的說道:“我打電話給大眾,給雷諾,給戴姆勒,給神戶制鋼,給嘉漢林業,給過山峰那些做空過的公司,但奇怪的是,那些公司竟然沒有任何一個人愿意來到這里。”
鮑曼眉頭一皺。
俞興不再看這個外國人,而是掃視全場,面對眾多鏡頭:“我看今天到場的大家,有港交所的,有銀行的,有證券的,有媒體的,有投資者,有大眾市民,但就是沒有被過山峰做空過的公司代表。”
“碳硅集團在1月9號舉行發布會,我將會出現在這里經過媒體傳播也是一個公開消息,鮑曼先生,請問,他們為什么不愿意來?”
鮑曼想開口,但被俞興加快的語速打斷了。
俞興同時還提高了音量:“現在輿論上有一種言論讓我很奇怪,居然有人要為那些造假公司叫屈,此時此刻,連那些被戳破騙局的公司都不敢站在我面前,連他們都已經不得不面對造假的后果,怎么還有有人為他們感覺冤枉呢?”
他這時候再次看向第一排前面站著的鮑曼:“寶馬、奔馳和大眾在前年被曝光存在壟斷市場的行徑,請問這位來自歐盟調查組的鮑曼先生,為什么他們還沒得到應有的法律懲治?”
鮑曼立即答道:“他們的壟斷已經在調查推進,任何違法行為都逃不脫法律的制裁!包括過山峰!包括你!”
他見俞總又要抬起話筒,又給出一句:“你不是什么空頭之王,你是欺詐之王!你操縱著數百億美元襲擊全球金融市……”
俞興滑動話筒音量,用更高的聲音蓋過對方,忽然站起來質問道:“你說任何違法行為都逃不脫法律的制裁,這也包括你嗎?!”
鮑曼一愣:“當然,當然也包括我。”
俞興再問:“按照《歐盟基本權利憲章》第48條的規定,任何人在被依法證明有罪前應被推定為無罪,這難道不是你和所有歐盟機構都需要執行的法律嗎?”
鮑曼迎著空頭之王的眼神,回應道:“我們已經掌握部分證據,你和過山峰涉嫌……”
他剛要繼續往下說,話筒忽然沒聲了。
“歐盟做空監管條例SSR完全遵循無罪推定原則,這是歐盟法律的憲法性基石。”俞興逼問道,“既然是涉嫌,還請你們能把嫌疑定下來再用欺詐之王來稱呼我,不然,這不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嗎?”
鮑曼拍了下話筒,又有聲了:“你應該配合我們的調查,你和過山峰正在利用不同地區的法律區別來試圖脫罪!港交所不應該讓你創立的企業進入二級市場!”
俞興直指核心:“又是涉嫌,又是試圖脫罪,在香江這個法治之地,你們難道要讓我來自證清白?難道不應該是你們給出完整的證據鏈嗎?”
這是一個很核心的問題。
調查本身不代表空頭有罪,最終結果要經過聽證、裁決等程序,再由獨立機構作出判斷。
歐盟為了無罪推定還在醞釀著通過專門的法律來強化這一點,極大可能在今年上半年通過一項《關于加強刑事訴訟中無罪推定和出庭權某些方面的指令》,進一步細化無罪推定的適用規則。
這當然是強烈禁止在司法程序中對嫌疑人進行有罪預斷。
過山峰已經組建歐洲律師天團,關于后續法律訴訟的一大倚仗便是這項根本原則,而證據鏈也確實如鮑曼所說,因為不同地區法律差異與離岸公司的保密性很難被構建完整。
時至如今,離岸設計的隔離性仍然在發揮著對抗的效果,這一點不因為俞興身份的曝光而失效。
要證明俞興有罪,那就應該證明那些做空資金與他的關系,而不是要求俞興來自證清白。
當然,實際的司法實踐可能會出現小小的偏差,而律師天團就是為了保障司法實踐的正確性。
鮑曼是帶著私人情緒的,因為他的財富在過山峰的做空中消失一大半,這種情況在同事身上也不少。
他喊出的那聲“欺詐之王”更多是個人情緒的宣泄,東方大空頭的平靜反而更讓他惱怒和煩躁。
但是,終究是德國BaFin和歐盟調查小組成員,此時當著眾多媒體的面,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否定歐盟的憲法性法律精神與規定。
鮑曼盯著表面激動但眼神冷靜的俞興,說道:“任何人都無法逃脫法律制裁,BBA是這樣,過山峰也是這樣……”
大律師鄧寧這時發出抗議,認為來自歐盟的鮑曼仍舊是在對自己的當事人進行有罪推斷。
俞興順勢說道:“當然是這樣,我相信法律,也希望你不要混淆自證與披露的條款,以及,你今天的公開有罪暗示也面臨著訴訟風險,至于我要不要起訴……”
鮑曼冷笑一聲,職業生涯中見過很多類似這樣試圖拿捏的威脅。
俞興再次把視線投向現場:“這種對正當權利的維護也是法制的體現之一,告還是不告,我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現場津津有味看著“空頭不可怕,就怕空頭有文化”的一幕,沒想到還有互動環節。
瞬間,是這么一瞬間,先是一小陣“告告告”的聲音,然后是點燃全場的“告告告”。
告告告!
告告告!!
俞興從善如流,堅持法制,對鄧寧說道:“我委托你追求這位歐洲先生對我有罪推斷所造成的惡劣影響。”
鮑曼聽著滿場的聲音,忽然感受到一種空頭操縱金融市場的具象化。
他聽著“告告告”,再看鄧寧的眼神,拿起話筒卻沒聲音。
“我們要堅持法制,我們不要雙標。”俞興的聲音還在響起,“不管大小,希望都是這樣,那些過山峰做空過的公司有很多已經接受懲罰,也有一些還在調查流程,希望鮑曼先生今天過來指導的法律精神都能得到貫徹的實施。”
依舊是夾雜著噓聲的滿場掌聲。
俞興覺得這可能是自己能經歷的一場最特殊的見面會。
現場保安們得到示意,已經在逼近面色不愉的歐洲三人組。
俞興再次提高聲音:“我要說一句!很重要!我要說一句!”
現場安靜下來,包括三人組也看向大空頭。
“碳硅集團是一家很優秀的公司,具有龐大的市場與前景。”俞興趁機宣揚正事,“希望大家能夠多多支持,未來我們也會在香江以及全球市場推出適合的新車型!”
這一次是滿場的噓聲。
俞興也有點無奈,回身指了指屏幕上的碳硅集團招股書發布會字樣。
歐洲調查組在香江沒有執法權,客觀來說,他們這一趟的表現也不夠專業,最后被裹挾的“告告告”更是讓人顯得尷尬。
只是,就在俞興坐下,就在三人組走向出口,安靜的現場又陡然響起聲音。
“等等!等等!我要舉報!”
又一個外國人站起來發出怒吼,這一次卻是后排的位置。
他迎著全場的目光,繼續喊出一句話:“我也要話筒!!”
歐洲三人組停下腳步,先看向同胞,再看向臺上錯愕的俞興。
俞興不是表演,確實錯愕,愣了兩秒后說道:“給他一個話筒。”
“我叫喬治,我要舉報上市公司施泰因霍夫造假!”外國人迅速拿到話筒后讓聲音更加響徹全場,“我在德國的舉報沒有生效!他們不理我!還讓我丟掉了工作!!施泰因霍夫造假!!!”
俞興第一時間伸手:“等等,鮑曼,請留步。”
鮑曼的腳步沒有動:“雖然不是我的職責范圍,但我回去后會查看相關情況。”
俞興讓崔之愚和鄧寧換了位置,又緊急查閱施泰因霍夫的基本信息,然后側頭與大律師交流。
在這么兩分鐘時間里,舉報人喬治一直在控訴施泰因霍夫的造假,也在控訴背后億萬富豪維澤對自己人生的迫害。
俞興得到律師的支持,拍了拍話筒,提到過山峰:“過山峰是一家獨立的調研機構,依托于它的調研,我本人確實有一些財務性的合規的做空。”
“大家都知道過山峰過去出具的調研報告都得到了證實,有些人猜測我是通過內幕消息,但這太可笑了,如果內幕消息那么好獲取,華爾街都應該是百戰百勝的空頭。”
他強調道:“不是內幕消息,不是操縱市場,過山峰只是把對上市公司基本面的研究做到極致而已。”
俞興操作電腦,后面的大屏幕就展現出德國上市公司施泰因霍夫的基本信息。
他一邊操作,一邊提取信息,繼續說道:“我知道很多人不相信這一點,包括調查小組,但我覺得大家只是對上市公司存在濾鏡,所以對一些常識性的問題都選擇性地忽略。”
“我必須強調,過山峰的調研與我本人的言論不具有指導性,也不推薦任何股票的財務性操作。”
隨著大屏幕上顯示出越來越多的施泰因霍夫公司信息,鉆石宴會廳里的眾人仿佛意識到什么,陡然響起揮之不去的嗡嗡聲。
在場有慕名而來的銀行、證券、對沖基金乃至空頭,他們聽著這話的意思,空頭之王似乎想直接現場分析這家公司的基本面情況。
“這位喬治先生提到的施泰因霍夫公司是一家德國上市公司,我們簡單閱讀它的財報……”
俞興沒有半點客套的意思,直接點開財報閱讀信息。
其實,拋開基本面,單看一個外國人遠道而來地跑到空頭之王見面會來費盡心思的舉報一家德國上市公司,這是什么精神?
從喬治三言兩語里能看出來,他正在尋找一個空天大老爺!
俞興開了一句頭,沒有很順暢的說下去,但這反而讓現場屏氣凝神了。
歐盟調查組的三個人面面相覷,鮑曼狐疑的瞧著臺上的大空頭,幾乎懷疑對方是在找托。
“財報信息很多,但經常看財報的朋友們都知道,很多都是常規性的。”俞興恢復說話,又強調了一句,“我對施泰因霍夫公司沒有任何立場,現在不代表我在試圖認定它造假,我們只是就著一個來自投資者的質疑來看看它的基本面。”
“好的,現在出現一個不太常規的表現,這家公司在過去三年期間進行了超過20起跨境并購,涉及家居零售、百貨等多個板塊。”
“我們看這個數據,它在2013年的商譽是12億歐元,但去年的2015年已經達到58億歐元,占總資產的比例超過40%。”
“我們不能輕易認定這里存在問題,它只是沒那么常規,不過,如果一家企業致力于在全球市場的快速擴張,并購次數太多也是正常的。”
俞興的聲音帶著思考的意味,在電腦屏幕的非常規信息上進行標注。
他再次陷入沉默。
五分鐘之后,俞興的聲音再度在寂靜的現場響起,語速顯得比較緩慢:“但現在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問現場的專業人士,歐洲去年零售市場的表現怎么樣?”
十秒鐘之后,一位金絲眼鏡舉手回答:“去年歐盟統計局的數據,歐洲零售市場增速只有1.2%。”
“我知道歐洲過去幾年的經濟表現不好。”俞興結合模糊的背景來肯定這個數據的復現,繼續在屏幕上標出重點,“但在這樣的緩慢增速里,施泰因霍夫公司有一項表現是我瀏覽眾多上市公司財報里都十分驚艷的,它并購的公司似乎全都實現了業績承諾的100%達標。”
“唔,我們搜搜,它并購的公司有南非的,有東歐的,嗯,比較偏重新興市場,但沒有一家需要計提商譽減值,有沒有具有零售行業經驗的人來給我解惑,這正常嗎?”
一問一答,緊接著又拋出一問。
這似乎真有異常問題出現了。
現場無可避免地響起議論聲。
三十秒后,一個中年男人站起來,操著不標準的普通話,卻斷然道:“這不可能!我是香江零售商會的副會長曹毅恒,俞總,這不可能!”
他沒有回答正常與否,而是直接給了論斷。
副會長曹毅恒接過被迅速遞過來的話筒:“零售行業的競爭本就很大,尤其是南非和東歐這些市場,它們不光存在市場競爭,還有匯率波動,剛才有人說歐洲零售市場增速只有1.2%,這就證明它的消費確實很疲軟!”
“零售行業的業績穩定性本來就差,不只是差,是極差,這樣超過20家并購還能100%完成業績承諾,沒有一家要計提商譽減值,這壓根不可能!”
俞興“嗯”了一聲,伸手示意這位零售業的資深人士坐下。
曹毅恒坐下之后忽然又喊了一句:“我不是托,我要是俞總的托,我兒子生兒子沒屁眼!”
滿場哄笑,還有人認出這位副會長。
“好的,曹會長提供的大概屬于常識判斷,結合這個常識判斷,我們再看財報里的一個非常規指標。”俞興拉動頁面,標注重點,“這家公司并購的目標,它們的市盈率都在20-30倍,但據我所知,零售行業這幾年也就8-12倍吧。”
“順著這樣的非常規數據,好了,這有條也挺非常規,它在去年發行15億歐元債券,標注的是補充流動資金,但同期分紅從1.2億增長到2.5億歐元,一邊借錢,一邊高分紅,這和零售企業的現金管理邏輯不太一樣。”
俞興從上往下的拉著網頁,沒有用造假,而是用克制的語氣說道:“非常規,非常規,還是非常規,這樣的非常規數據表現,嗯,這家上市公司去年審計報告是非四大的中小型事務所出具,重點也提到‘并購標的公允價值評估存在重大不確定性’,但最終出具的還是‘標準無保留意見’,嘖。”
對于一家跨國上市公司,又是頻繁并購的跨國上市公司,它放棄四大會計師事務所而選擇小所審計,這種動作本身就透露出一股規避嚴格審計的味道。
俞興這邊還沒給出自己的判斷,場下已經有人喊出來了。
“造假!它造假!!”
俞興看向匆忙給出論斷的人:“我是一個很保守的空頭,我不這么認為它在造假,這只是一次基于公開信息的基本面研究,但這樣非常規的表現確實會納入我的后續探討范疇。”
隨著俞興的聲音,很多信息從現場往外發布,多位歐美空頭迅速把視線投向施泰因霍夫公司,連帶著去年為它擔任審計的事務所也迅速收到信息。
空頭之王來了!
那就……壞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