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度的反應速度很快，在注意到輿情的時候幾乎第一時間就給了很正式的回應。
不管李艷紅私底下是什么態度，又通過“反阿聯盟”的合作表達什么不滿，公司層面至少迅速的就有聲音，其中一個很關鍵的考量便是掀起這波輿情的是百曉生論壇。
隨著俞興在臨港奠定基業，百曉生便漸漸從與他相關的報道中淡去，但它如今也成了一家資深且持續活躍的論壇。
大部分時間，百曉生論壇像是行業茶水間，主要集中在互聯網領域，然而，它在某些時刻也會化身沖鋒尖兵，既嚴肅又樂此不疲的跟進商業大瓜。
商業百曉生，消息包打聽，這是當年在芬眾傳媒的屏幕上明確打出的廣告，這些年也沒怎么辜負這句話。
只是，隨著空頭之王過山峰的身份曝光，百曉生論壇不管是不是，都在一定程度上被解讀為俞興的輿論喉舌。
鐵牛集團、前途汽車以及對樂視持續的疑問，這些在論壇上的言論都逐漸被事實所驗證，也因此，這次涉及到百度貼吧的商業化問題，很容易被人聯想到大空頭的磨刀霍霍。
過山峰的身份都曝光了，真就能囂張至此的還要做空百度嗎？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輿論喜歡這種可能性，媒體自然也就有意無意的描寫這個方向。
至于百度自己，也不排除這種小概率的事情，出于對百曉生和大空頭的尊重，迅速給出了嚴肅的內部調查這種反應。
然而，百度或許覺得這種程度已經夠了，百曉生論壇卻頗為不依不饒，認為這種回應并沒有誠意，反而顯得敷衍，貼吧賣沒賣，你公司收不收錢，你自己不知道？就算是不同層級操作，難道幾通電話打下去還查不出來？
有用戶據此還宣稱要發揚“過山峰精神”，進行嚴肅、客觀且深入的調查。
百度是美股上市公司，恰逢周末兩天休市，看起來還可控的輿情在美東周五晚上發生，到了次日，百度所謂的“嚴肅的內部調查”還沒有給出結果。
百曉生論壇這邊倒是真進行過山峰式的調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昨天被曝光的是“甲亢吧”被賣給莆田系醫院，貼吧里禁言原吧主，置頂醫院廣告，刪除質疑貼，今天綜合匯總論壇壇友和各個社媒信息的結果是……
百度的3259個健康保健類貼吧，將近4成的熱門疾病貼吧都疑似已經出售。
“高血壓吧”里是野雞醫院在推廣無效降壓藥，發布虛假的專家坐診信息。
“股骨頭壞死吧”里是莆田系醫院刪除正規治療信息，只保留合作醫院廣告。
“牛皮癬吧”直接把首頁背景圖改為民營醫院廣告，并且刪除所有反對與質疑聲音。
如此種種，白癜風、濕疹、帕金森、肝病等等貼吧，或是由莆田系醫院接手，或是被多個機構組團承包，或是存在各種虛假與誘導信息。
如果僅僅是個例，或許還能是失誤，但疑似大規模的商業化動作，無疑是公司層面的策略。
越來越多的相關信息被不斷匯總和編輯到百曉生論壇的熱門帖子里，又有匿名馬甲披露百度內部的運營管理模式，它是通過所謂的專業機構加吧友來共同運營，然后把貼吧經營權出售給第三方，而承包方向百度支付費用，同時獲得管理權限與廣告投放權。
貼吧只要被花錢的第三方接管，后續流程也基本一致，先清除原吧務，封禁權限，空降新的吧主，再刪除反對聲音和非商業內容，置頂廣告與合作醫院信息，最后通過付費咨詢、產品推廣、廣告轉化等方式獲利。
本來百曉生對百度開炮的熱度還沒過去，不斷增加的新料立即把輿情推向更高的浪潮。
這一次，新浪、網易等知名門戶跟進轉載，連同線下媒體也關注到這件事里更深層次的系統性問題。
百度眼見輿情的熱度再度拔高，終于給出實質性的應對，宣布緊急叫停所有病種類貼吧的商業合作，以后只對權威公益組織開放，同時，試圖在社媒平臺公關降溫。
拼多多的融資洽談在短短兩天時間里經歷變化，25日暫停，26日恢復，到了26日晚又被叫停。
畢勝最開始還以為是百度要壓價，知道情況之后就找碳硅數據負責這次投資與合作的副總裁孟惟商量事情，想知道碳硅數據這邊有什么章程。
接了活的孟惟也挺懵。
他找上了公司總裁鐘志凌，詢問自家在這次情況里的立場。
雖說百曉生論壇和老板關系密切，但他在實際工作上感受到的是它和碳硅數據公司的獨立運作，現在這儼然是因為那邊的情況而影響重大項目了。
“這確實是兩件事，百曉生是百曉生，碳硅數據是碳硅數據。”
“但是，現在是百度把兩件事混為一談。”
“我們的立場就是，我們支持拼多多的發展，至于百度支不支持，那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鐘志凌給了明確的回復。
孟惟存在不同的意見，斟酌道：“鐘總，我聽說百度在百曉生那邊遇挫了，那俞總是什么想法呢？”
這件事顯然不是鐘總口中所說的“不是我們能控制”，他或許確實不能控制，但俞總一定能控制情況，而且，高層之間的溝通效率明顯可以更高。
以及，這件事是發生在俞總赴港期間，如今這種處理是否符合他的心意，可能也需要打上一個小小的問號。
孟惟不僅是考慮碳硅數據的合作，也有考慮老板空頭身份曝光后潛在的影響，作為事實上影響力覆蓋的論壇，默許炮轟本身就代表著態度，而這種態度在大家知曉過山峰之后又是否合適……
同時，還有一個問題，如果百度中止拼多多的合作，它是否會把這樣密謀“反阿”的情況透露出去？
事情很容易引起連鎖反應，不能不慎重。
鐘志凌聽到師兄的名字，沉吟片刻后說道：“我昨天還和興哥通話，但他沒提到這件事，你覺得這是什么意思？”
孟惟轉著念頭，忍不住問道：“俞總不會真做空了百度吧？”
“這……”鐘志凌啞然失笑，剛想否認卻又自我否認，過去這些年連師兄大空頭的身份都一點不知道，現在又怎么能論斷他真正的心思？
他收回判斷，指出一點：“孟總，這次百度出現的輿情是醫療類貼吧，你還記得興哥大學是學什么嗎？”
孟惟猛然意識到這件事，俞總就是學醫出身啊……
不僅俞總，面前的鐘總以及位高權重的呂總，這三位老搭檔都是學醫出身！
“很多時候確實要考慮公司利益，考慮重要合作的情況。”鐘志凌緩緩說道，“但他昨天沒提，我也沒問，我姑且這么認為吧，他顯然不喜歡百度的這種做派，因為，我也不喜歡。”
他攤攤手：“拼多多是需要融資，但不是沒了百度就不行，事情到什么地步就到什么地步，要是興哥打電話過來有明確的想法，那就再聽他的。”
鐘志凌認為，百度這次的輿情除了百曉生自身的影響力，它本身所在的道德谷底也是重要因素。
點火歸點火，但這樣的一點就著，問題也很大了。
就像過山峰的做空，那些造假公司股價驟跌的本質是它們在造假，百度現在的情況也是它自己的所作所為。
孟惟明白了，基本也確定老板、鐘總可能趨于一致的態度。
他想了又想，建議道：“鐘總，既然這樣，那我們要和拼多多、京東、企鵝、美團以及今日資本等機構說清楚，我們是主張合作，而不是蓄意破壞，姿態要擺在這里，他們要不要臉另說，我們要把臉放在這。”
鐘志凌點了點頭：“你和畢總也說清楚，我們有我們的立場和想法，他理不理解，那是他的事情，他也可以找興哥。”
孟惟心情還是有些復雜的，立場和想法都很容易說，但涉及到十數億美元估值的項目、關聯與阿里的對抗，這種可能出現的代價還是很讓人動搖的。
鐘志凌注意到孟惟臉上的神色，最后笑著說了句：“怎么賺錢都是賺，拼多多會怎么樣是以后的事情，如果今天是興哥在這里，我覺得……”
他沉吟幾秒后說道：“他可能會說，現在已經賺到的錢就是為了我們需要動搖的時候可以不動搖。”
孟惟肅然起敬，鐘總能坐在這個位置也不全是裙帶關系。
很快，畢勝得知了由孟惟轉達的碳硅數據立場，簡而言之，錯誤全在百度。
如果百度中止對拼多多的投資，那就是一錯再錯。
如果百度中止投資并泄露消息，那就是錯上加錯。
畢勝聽著孟惟慷慨激昂的論述，忽然一拍桌子：“瑪德！百度現在這個樣，干脆我們直接主動不接受它的投資！”
孟惟有些愕然的看著畢總，哦對，畢總就是出身百度啊……
介個，畢總還挺性情。
他見狀勸解道：“畢總，一件事是一件事，拼多多還是努力爭取更多的資源，這是百曉生和百度，也可以是碳硅數據和百度，甚至可以是俞總和百度的事，但拼多多可以保持沉默。”
畢勝心里有些掙扎，他在事情發生之后沒有第一時間聯系俞總，本身是想通過碳硅數據這邊確認情況和俞總的想法，現在看來……
他還是搖了頭：“我會和企鵝、美團他們談這件事，拼多多沒有做錯什么，百度這樣肆意中止合作洽談，這是它對我們大家的不尊重，我的立場和碳硅數據是一致的。”
當然，也和俞總是一致的。
孟惟有些意外，心里考慮片刻之后說道：“那我們就再談一次，把事情都攤開來說。”
拼多多的融資洽談是在申城進行的，各家公司都派了高管過來，本來的誠意都比較足，現在已經被突發情況所打亂。
關于百度的輿情熱度在上升，它在百曉生論壇常規性的公關努力顯然沒有效果，不管熱門還是精華貼依然沒有變化，而新浪、知乎等平臺的熱搜是上了又下，下了又上。
大家對涉及到這種醫療性質的過度商業化是十分憤怒的。
Pony通過在申城的員工得知碳硅數據的態度，這次就沒有太意外。
本來已經把百度勉強勸回談判桌，但次日升級的輿情又把百度踢了回去，現在四溢的熱度顯然會傷害到它的股價，這種情況下……
Pony還是盡了最大的努力，給兩邊都打了電話。
李艷紅的態度比較冷淡，但反而沒有把話徹底說死。
Pony見狀便打給俞興，談到大家的大項目，也聊到百度內部正在進行的整改措施。
“Pony，降低期望吧，沒了百度又不是活不了，阿里不管怎么樣，還知道談談價值觀，百度這個鳥樣，倒還挺有脾氣。”俞興的態度很明確，“他不愿意談就不談，還求著他來嗎？我看你也是老糊涂了，現在就盯著阿里不放，一次兩次三次，勉強不了還非要勉強。”
Pony結束通話，默默不語。
良久，他對總裁任宇希說道：“俞總現在比之前好說話。”
任宇希不解：“怎么說？”
Pony嘆道：“他以前還裝一裝，過山峰曝光之后，現在就直接惡語相向了。”
任宇希皺眉：“我看他是又在做空百度吧。”
Pony看向任宇希：“你察覺到什么蛛絲馬跡？”
“沒有。”任宇希搖了搖頭，“但他當初肯定利用出售微信來做空我們盈利了，既然這樣，阿里明確被做空過，這就是AT兩家了，俞興沒準有收集癖，再湊個百度就齊全了。”
Pony看著任宇希不說話。
任宇希笑了一聲：“這個笑話不好笑嗎？”
Pony嘆了一口氣：“我想念Martin了。”
任宇希臉上的笑意斂去了，這個時候提什么劉熾平。
Pony隨即說道：“這個笑話不好笑吧？”
任宇希皺眉：“不好笑，草臺聯盟還沒開始就缺了一塊，這更不好笑。”
Pony悵然出神，最后說道：“守戶之犬，非英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