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山峰對做空的澄清在國內迅速淹沒在時事熱點之中,關于大空頭的訴訟麻煩反而還在被持續關注,至于一家德國公司的做空禁令,那更是幾乎沒人關心。
李松時常瀏覽輿論的情況,所以就萬萬沒想到會被徐欣問到相關的問題。
“過山峰的訴訟是不是有好消息了?”徐欣直接問出關鍵的變化。
李松很意外,腦海中瞬間閃過種種思考,頂級投資人對有效信息的篩選、華夏知名投資人對輿情的關注、聰明的頭腦對事情的分析……
他問道:“怎么這樣問?”
徐欣指了指李松的臉:“你臉上帶著莫名其妙的笑!”
李松:“……”
嗯,有時候不能帶太多濾鏡。
他短暫考慮后說道:“現在正和那邊在交涉,俞總手里還捏著其它公司違規的事情可以做籌碼。”
徐欣臉上的驚訝不多,慢慢點頭:“我有猜到,過山峰是突然曝光,如果不是這樣,過去半年早該有新的做空報告出爐了,它不是主動停止,是被意外打斷了。”
李松欲言又止,事情好像不是這樣,但……算了。
徐欣聊了一會自己的看法,瞧著丈夫已經收拾好文件要走,便也準備去工作,但忽然鬼使神差的問道:“那邊有沒有和今日資本有關的消息?”
李松愣了一下,猶豫兩秒就見老婆臉上疑心大起。
他只能小聲又快速地說道:“呃,BaFin懷疑你和過山峰有利益往來。”
徐欣整個人都驚住了!
盡管之前輿論里就有這樣的說辭,但BaFin特么是國外的官方機構,報道上瞎寫就算了,怎么他們無憑無據的還能這樣猜疑?!
她冒出來一句:“憑什么啊!”
“BaFin在等開曼的資金信息,認為里面或許有與今日資本關聯的證據。”李松說到這里,又補充道,“哦對,還有紅隼資本。”
徐欣咬牙切齒:“什么叫‘哦對’?什么叫‘還有’,首當其沖就是紅隼!!”
李松默然,哦對,是應該這樣。
徐欣再想這個邏輯,怒聲道:“這是莫須有啊!”
她有點坐不住了:“不行,我要給俞興打電話!”
今日資本里的資金幾乎都是來自境外機構的美元,而憑借對京東、碳硅數據等多家公司的成功投資,它就是東方首屈一指的可信賴投資機構。
它拿到很多錢都是國外主權基金、家族辦公室這類長線機構的資金。
徐欣不希望沾上訴訟、內幕交易等影響公司聲譽的麻煩,這些有可能會影響到今日資本接下來的重磅募資計劃。
“這也不是俞總想看到的。”李松勸了一句。
徐欣瞪眼道:“是不是我不問,你就不說??”
李松有點想溜走了。
徐欣邊撥號碼,邊生氣道:“你到底是哪邊的?”
李松摸了摸口袋里的工牌,默默不語。
電話很快就通。
徐欣稍微壓制怒氣的詢問這件事情。
俞興確認了真實性,又安撫道:“BaFin的副總裁就要飛來了,這個到時放在一起談好了,我會維護今日資本聲譽的。”
“他們不該這樣!”徐欣說道,“你就應該這樣!”
俞興淡定地答道:“我是邪惡的大空頭,我可以不這樣啊,你要不愿意,我就不和BaFin談,有事你去談唄。”
徐欣被噎住了。
“本來就是BaFin的問題,這也是看在李總的面子上。”俞興說道,“還有什么問題讓他跟我說好了。”
電話沒開外音,但安靜的客廳里可以聽到通話內容。
李松看著掛斷電話的老婆,小聲道:“他說的對啊,他一個大空頭……不錯了。”
徐欣直勾勾的看著丈夫,總覺得哪里不太對,要是被俞興專門在洽談的時候提及今日資本,那不就坐實兩邊的勾當了嗎?但如果不提,萬一真被點名抹黑了怎么辦?
她思想斗爭了一會,嘆息著對沆瀣一氣的李松罵道:“你嗎的……”
李松認為這應該是罵俞總,咳道:“內幕交易的嫌疑可能是麻煩,沒準也能成機遇呢。”
徐欣盯著李松,鄭重地說道:“李松,你不要代表我,不要代表今日資本。”
李松接受了這份警告,雖然覺得自己也是好意。
他前天和俞總一起溝通的時候,除了知道BaFin的副總裁要飛來申城,說是還有貝萊德德國總裁也會跟著一起過來。
據分析,或與貝萊德持有維爾卡德公司的股票有關。
另外,他覺得俞總談起這件事的時候比較古怪,對于這位貝萊德德國總裁似乎有著比BaFin勒格勒更高的關注與興趣。
李松抽空還專門查了查這位叫‘默次’的總裁,確實挺有背景,之前在德國政界頗有地位,但在2009年便由政轉商的活躍在經濟界,在多家大企業擔任過職務,看起來很像是一位旋轉門式的人物。
他不清楚內里可能還存在什么勾當,但對于俞總表現出的一些異常興趣就覺得……反正是有事。
等到抵達臨港,李松沒見到俞總,卻在轉角碰見章陽煦的時候被對方頗為隨意的一句話砸停腳步。
“李總,過山峰的香江對沖基金要開了,你對那邊有沒有興趣?”
李松看著章陽煦,下意識地指了指自己:“我?我……”
“維爾卡德按現在的情況看就是極大概率的有問題,但它有做空禁令,任平和劉建凱在海外有足夠的時間調查和驗證。”章陽煦傳遞著老板的意思,“操縱白銀案的證據也都固定,BaFin又愿意進一步溝通,所以,俞總讓我問問你。”
李松陷入巨大的震驚和猶疑。
他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金融學博士,也在摩根士丹利工作過,但那都是十數年前的事情了,面前這份過山峰對沖基金的機會……可能是執掌數十億美元資金的運作。
李松消化片刻,情不自禁地問道:“為什么是我?”
章陽煦有些艷羨地看著面前這位。
他在聽到俞總的意思之后問出了一樣的話,“為什么是他”,而老板給出的答案很簡單,“聽話”。
章陽煦很好地承擔了一位秘書的職責,認真的回答了李總的問題:“俞總說你是自己人。”
李松內心的情緒無以言表。
章陽煦繼續說道:“李總,你考慮考慮,這里面可能還得注意徐總的想法,對沖基金雖然不會怎么宣揚,但畢竟也不會多……”
李松果斷打斷道:“我愿意。”
他知道章陽煦的意思,對沖基金肯定低調,但圈里人都會知道,一旦由自己來負責,很可能會聯想到與徐欣的關系,繼而更講不清楚了。
然而,本來就講不清的事情,何必執著呢?
就像她說的,自己無法代表她那邊,同樣的,她也無法代表自己。
章陽煦聽到這樣的回答,羨慕都掩飾不住了,自己也可以聽話啊!
可是,李總畢竟還是有金融背景的。
李松看出來章秘書神色里的羨慕,胸膛微微挺起,慨然道:“我不會讓俞總失望的!”
章陽煦感覺出李總的斗志昂揚,但是,不怕李總沒才能,就怕李總想積極地發揮才干。
他組織措辭,委婉地說道:“李總,俞總對基金的使用有規劃,目前接觸到的資金渠道也比較復雜,這方面一定會比較保守和克制。”
李松頷首:“我懂。”
章陽煦欲言又止,不知道李總到底懂了什么,但他也沒有再繼續往下說,畢竟基金這一塊也不單是李總一個人負責。
李松心潮澎湃了一會,忽然又問起俞總的行程,想要今天就表示自己的態度。
章陽煦回答道:“今天恐怕不行,俞總在見寧德那邊的人,碳硅要把電池部門的地位再提一提,這方面關乎著后續的很多規劃,他晚上也不一定有時間。”
李松笑道:“行,我這也不是急于一時的事情,我先把手里的工作都搞一搞。”
操縱白銀案基本完成,維爾卡德需要等待更多信息的反饋,但他還真挺喜歡從各種信息里篩選、對比與核實的感覺。
當然了,執掌對沖基金的感覺可能會更好一點。
就在李松懷揣著激情繼續完成手上工作的時候,俞興在會議室里接待來自寧德時代的技術團隊。
碳硅集團先前與寧德時代已經談好合作方案,一方面是專利的授權,一方面是部分員工的委派使用,不然單純只有專利而無人才,合資廠也就是個空殼子。
但是寧德時代也不愿自家的員工直接轉到合資廠里,再加上碳硅集團如能真的推動磷酸鐵鋰技術的發展,這部分人才錘煉出的經驗到時也可以在自家發揮作用。
俞興知道這種想法,但是并不在意,碳硅集團本身就有電池實驗室,在汽車電池安全方面就沒有完全倚仗供應商,不然也不會在第三方的反復游說中堅持技術路線。
另外,隨著寧德時代堅定地要在三元鋰技術路線上發力,這部分磷酸鐵鋰電池的骨干也有點被發配的意思,他們最終到底會怎么選,還得看大家的合作與待遇怎么樣,都是能談的嘛。
碳硅集團拿到了香江IPO的資金,工廠與研發的工作已經提上日程。
俞興讓崔之愚介紹了這方面的工作,等到氣氛逐漸熱烈之后提出來自碳硅集團在磷酸鐵鋰技術上的要求:“碳硅集團的九州在去年是國內新能源第一車,也可以說是國產第一車。我們認為增程技術對應國內的需求不是一時的,基建方面的發展遠不是一年兩年三年四年那么簡單。”
“但另一方面,特斯拉上個月發布的Model 3拿到驚人的訂單量,這也是不容忽視的趨勢。”
“大家都知道特斯拉使用的是三元鋰電池,它天然地擁有更高的密度,碳硅集團已經立項了純電車的研發,但最重要的還是看電池技術的發展,如果磷酸鐵鋰不能在能量密度上再上一個臺階,那么我們做純電車的品質就是空談。”
“碳硅集團這方面沒有那么急,我們反復討論,希望能夠先打造一個技術標桿,打造出一款可以是非量產車型的全球頂級純電跑車。”
寧德時代的技術副總監胡承志聽到這樣的要求,倒也覺得是情理之中。
對于一款頂級跑車而言,動力電池的要求天然更高,而技術自然可以從非量產到量產的進行打磨與下放。
他掃了眼同僚,喝了口茶,簡潔地指出這番話里的隱形要求:“嗯,要有極致的峰值功率輸出,高體積能量密度,全工況穩定性能以及極端工況下的安全性。”
胡承志緊接著說道:“現在實驗室里是可以做20C峰值放電的高倍率LFP電芯技術,能夠滿足超跑2秒破百的功率要求,但是如何解決大電流放電的內阻與發熱……”
俞興微微點頭,把話接過來:“這是磷酸鐵鋰電池做超跑的生死問題。”
他沉吟道:“超跑想要極速破百,就必須高功率持續放電,也就必須極低的內阻和極強的散熱,不然一旦發熱失控,再高的能量密度和再好的電池循環都沒有意義。”
胡承志有點意外地看了一眼俞總,這就是直接的交流,他沒看到旁邊的人遞紙條或者交頭接耳,俞總看來在提要求之前就有仔細研究過。
對于頂級跑車而言,三元鋰在這方面的內阻發熱反而是次要問題,因為它天生好導電,隨便就能做到10C+。
簡而言之,在超跑層面,磷酸鐵鋰怕工作發熱,不怕熱失控,三元鋰則相反,怕熱失控,不怕工作發熱。
磷酸鐵鋰如果解決不了這個問題,跑車上賽道就不敢連續踩,跑個一圈就可能歇菜了。
俞興看著胡承志,又掃了一圈在座的寧德時代與碳硅集團的技術骨干,說道:“這個問題是我們必須要攻克的問題,寧德可能認為不值得,但在碳硅這邊已經堅定了研發的立場,如果這次IPO分配過來的錢都不夠,那我就去做空養你們,什么調查什么起訴,都是后面的事情。”
會議室里的人知道過山峰面臨著嚴峻的訴訟問題,而俞總拿著這種話表態,不可謂沒誠意。
兩撥技術骨干相互看了看,都感覺到彼此眼底涌現的興奮,搞技術的不怕問題難,就怕領導不支持,就怕手里沒資源。
大空頭連這種話都放出來了,還有什么不敢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