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欣心里堵得慌。
她覺得自己已經能夠接受一定程度上的誤解,但真正碰到圈內熟人的看法,發現承受能力還是差了些。
更無奈的是,自己老公投誠,事情看起來更難以說清。
張朝陽都是這樣的認知,那其他人呢?
徐欣再想自己的朋友、今日資本的出資機構、圈內圈外的審視,心中愈發郁悶便忍不住翻找通訊錄。
她打給了真正的空頭劉琬英,講述自己被誤解的無奈。
劉琬英的回答是:“沒事的,不用在意,有空打麻將讓你多贏兩圈。”
徐欣暗想,你要是不在意,你之前跑去香江干什么,這種郁悶連麻將都無法排解!
她又打給IDG的熊瀟鴿,提到俞總所造成的碳硅空頭生態圈。
熊瀟鴿的回答是:“誤解總是會出現的,咱們搞投資的不也經常碰見嘛,放寬心。”
徐欣沒法放寬心,特別是知道了熊瀟鴿也為過山峰基金牽線搭橋,很有就是空頭生態圈一員的嫌疑,而自己和他完全不一樣!
她又打給朋友,甚至在接到兒子電話的時候都提到這件事,然而,自己兒子言語里竟然滿是對過山峰的好奇與佩服,不停地追問那些做空細節。
徐欣終于明白了,終于明白祥林嫂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的逢人便說,實在是這種難以排解的情緒必須喋喋不休。
她最后才把電話打給已經飛到香江的李松,但言語已經十分簡潔。
不過,徐欣沒想到自己居然從他口中聽到了安慰。
“哎,這個也怪我,別人現在都那么想,你也是難受。”李松說道,“要不,等我回去,我們一起去找俞總,看看有沒有什么解決的辦法,解鈴還須系鈴人。”
徐欣怔了兩秒,聽著電話里還在繼續的聲音,忽然出聲道:“算了,就這樣吧,容易越抹越黑。”
李松有些驚訝。
下一刻,徐欣又說道:“我們這邊的LP們開了會,都愿意拿出一部分資金來試試過山峰的資金策略,你記得給我留份額。”
今日資本有自己的固有投資風格,但是,不同地區的出資人幾乎在試水過山峰基金的時候達成一致,反正,不管是今日資本對碳硅的投資,還是私人關系,看起來都很有運作的空間。
李松:“……”
他欲言又止:“這個,你這……”
徐欣的聲音變得很平靜:“一碼歸一碼。”
李松理解了,怪不得人家一早就能被俞總評個下馬之姿呢。
他應允下來,誰的錢都是錢,俞總不會不賣碳硅股東的面子。
“你知道今天誰要見我嗎?”李松在電話最后提到抵達香江之后的事情。
徐欣靜待下文。
李松帶著些得意和興奮地說道:“是郭孔承遞了電話,希望能見我一面。”
徐欣真的驚訝了:“馬來的郭孔承?那個和鄧麗君談過的?”
李松笑道:“是的,嘉里集團現在的BOSS,糖王的大兒子。”
郭孔承是馬來西亞郭氏家族如今的掌門人,他的父親郭鶴年號稱“酒店大王”和“亞洲糖王”,旗下有著名的香格里拉酒店,是全球知名的華人富豪,在香江也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至于他本人,早年在香江見諸報端不是因為郭家業績,而是他和鄧麗君的情緣。
徐欣感慨道:“你真是借著俞總發達了,人家還要見你,真該你去拜會別人。”
李松笑了好幾聲:“也是要看誰更能賺錢,過山峰基金這次不僅僅是俞總的名氣,真正賺錢才是本質。”
徐欣自然明白這種吸引力,不然不會自家的LP也動了心思。
李松結束與老婆的通話又喝了半杯咖啡,一邊算著時間一邊整理著裝,要以最精神的一面見郭家掌門人。
郭鶴年如今已經93歲,早就淡出商圈,現在郭氏家族就是以長子郭孔承為首,其他兄弟姐妹為輔的執掌偌大家業。
盡管背靠過山峰,背靠俞總,李松也不敢怠慢這種老牌豪門。
過山峰這一波確實從各種維度的打響名氣,但資金的使用與資源的互換也有講究,香江作為亞洲金融中心,本身也有各大知名基金,從內地過來的實屬后輩。
如今與過山峰類似的其實還有一家藍池資本,管理規模在30億美元,是由馬伝和蔡崇信聯合成立,都被視為內地中資背景的新銳資管平臺。
其他的基本就是三類,要么是老牌地產家族,要么是老牌金融和實業家族,還有的就是郭家這種東南亞華人家族。
李松在得意與高興之余也有些疑惑,郭家家大業大,似乎也不缺打理資產的平臺,但他給自己的解釋是,過山峰對沖基金畢竟不一般。
下午三點鐘,時年也有62歲的郭孔丞登門,態度相當平和,見面提到了沒有出乎李松意料的2億美元投資。
李松面對郭家掌門人,盡量不卑不亢,也沒有拿捏態度,基本同意來自郭家的投資。
郭孔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提到自己專門登門的第二件事:“李總,我對俞總神交已久,還請你代為引薦,我想見俞總一面。”
李松對于這樣的要求也沒有過于意外,但在沉吟之中聽到了讓自己大為意外的來意。
“馬來的寶騰集團正在尋找買家,我們很希望能和俞總談談這樣的合作。”郭孔丞把見面的事宜說了出來。
李松遲疑道:“郭總,據我所知,碳硅和寶騰已經存在合作,這方面……”
郭孔丞點了點頭:“我知道兩家在蓮花集團上的合作,但這次不光關于蓮花,我們希望在寶騰的股權上也有進一步的合作,難道碳硅不希望獲得出海的跳板嗎?”
李松不說話了。
他不敢輕易在這種事上發言,現在也知道人家親自登門很可能主要是為了寶騰集團的合作,而2億美元的投資只是打了前站,有了這樣一個交流的由頭。
問題在于,所謂“引薦”……
李松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自己引個什么薦啊!
他陷入沉默,心里迅速考慮著合適的措辭。
郭孔丞等了片刻,沒等到回答,也在考慮是否聊一聊更深的方面。
對于近年膨脹的過山峰或者碳硅又或者碳硅數據,更本質的可以說是俞興生態,他們確實霧里看花,看不清說不清,就像對于忽然冒出來實際執掌重要基金的李松,也搞不懂在這樣的生態圈是什么地位。
正常推斷,應該是舉足輕重吧。
而且,再看李松的履歷,有去美國深造和在摩根士丹利任職的背景,再加上一直是碳硅背后重要力量的今日資本,他可能還要更重一些。
郭孔丞緩緩說道:“碳硅和寶騰已經有合作,但俞總對進一步的動作很謹慎,所以,那邊就希望我們來努努力,賽莫達的DRB收購寶騰而背負了太多債務,現在想回籠資金,這對俞總和碳硅實際上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寶騰可以成為碳硅踏足東盟的最佳跳板,李總,你覺得呢?”
李松無法沉默了。
他只能推諉道:“郭總,新能源是俞總很看重的一塊內容,這方面實際上完全由他自己來考量,我會和俞總原原本本的聊這件事。”
不光碳硅,過山峰當然也是由俞總考量,但這么說起來就好像自己也有不輕的話語權。
郭孔丞不滿意這樣的話,直接要求道:“李總,我希望你現在就可以和俞總溝通,我們可以代持一部分寶騰的股權,完成對它的控制,規避馬來那邊49%的限制。”
李松聽到這里真是更難怠慢了。
他思慮數秒,還是起身走向另一邊的房間,打通俞總電話,把來自郭家的意思完全傳遞過去。
碳硅集團此前和寶騰是有合作的,當時達成的方案是蓮花集團20%的股權和蓮花工程15%的股權,并且簽署了后續增資條款。
但是,這次是直接涉及到母公司寶騰集團的股權意向了。
俞興接到李松的電話,聽完郭家的游說與意圖,頗感奇怪。
李松趁著俞總思考時間描述見面的場景:“俞總,郭總在我昨天到了之后就打我電話,今天又是親自登門,態度確實顯得很誠懇。”
俞興沒搭理這個,只是簡單判斷道:“寶騰這幾年確實每況愈下,不然也不會之前賣了部分蓮花的股權,至于郭孔丞提到的東盟……關稅是個優勢。”
東盟自貿區對內部整車貿易是實行零關稅,但對外整車進口關稅最高達到30%,華夏不是東盟成員國,是全面戰略伙伴,前者是AFTA,后者是CAFTA。
CAFTA就是華夏與東盟10國的雙邊貿易,不適用于內部跨境貿易的待遇。
所以,郭孔承著重提到的是這個,另外強調的規避49%限制則是因為馬來西亞對寶騰集團這類公司設有外資限制,最高只能持有49.9%股權。
但是,如果郭家愿意持有小部分的股權,又在立場上保持一致,自然就實質性的取得絕對控制權。
俞興又是一陣思考之后說道:“郭家圖什么?這種收購往往是個爛攤子,蓮花倒還不錯,但碳硅也不急,算了,見見吧。”
李松的心情隨著俞總的聲音而起伏,聽到最后終于松了一口氣,問道:“俞總,那你什么時候過來?”
俞興答道:“他要和我談,那就讓他來臨港吧。”
李松驚愕,隨即發現俞總好像確實是更具有主動權的一方,至于郭孔承代表的郭家再家大業大,也不怎么對俞總有影響。
他結束電話,因此稍微調整心態。
李松重新坐到郭孔承面前,有心聊聊過程,忽然又心里一動,只簡單說道:“郭總,俞總在臨港等你。”
郭孔承露出笑容:“感謝李總,這是一次多贏的合作機會。”
李松來不及為郭總理所當然的愿意去臨港而驚訝就問道:“多贏?”
既然是多,肯定不只是雙贏了。
郭孔承沒有隱瞞地說道:“我們這次也是受人所托,馬來的達因希望寶騰能找到一個合適的買家,他是我父親當年在新加坡萊佛士學院的校友。”
李松不清楚這個人的地位,面上卻認真地點了點頭。
等到送走郭掌門,他才緊急的查閱最后提到的這個人的情況,雖然只有一個簡略的名字,但結合郭鶴年校友身份,很快就定位到當事人敦?達因?扎伊努丁。
這位曾經兩度擔任過馬來的財務BOSS,寶騰當年從立項、融資到與三菱合作,都有他的操盤,可謂是幕后的話事人之一。
更為重要的是,他是馬哈蒂爾執政時期的核心幕僚,地位舉足輕重。
從寶騰集團到郭孔丞到郭鶴年到達因,這后面……
李松琢磨一會就把重要的情況再次匯報給俞總,希望讓他能夠有更多的判斷。
俞興對此更覺驚訝他在咨詢多方信息之后補全馬來西亞目前的現狀,如果這次運作寶騰集團的背后真是常青樹馬哈蒂爾,那……
對方實際上近期還有過表態,不希望寶騰這樣的國民汽車品牌被外資持有,這與找上門來的郭家又相互矛盾了。
至于郭家與寶騰,他們之前確有關聯,明面上雖然沒有持有股權,但郭家在寶騰成立初期就拿著獨家跨境物流代理權,負責相關零部件的海運、清關、配送等物流工作,一直獲取著穩定的收益。
同時,寶騰的多家工廠建設與配套設施,以及它的4S店地產和租賃業務,也是郭家旗下嘉里集團承接。
兩邊確實利益關聯很深。
俞興的疑問很快得到郭孔承本人的解答。
“俞總,馬哈蒂爾先生確實希望寶騰集團獲得良好的處置,至于外資持有,那是為了反對現在臺上的人,是在野的話。”郭孔承直接承認了幕后的人,“我們都認為碳硅是一個最好的合作對象。”
俞興聽懂了一個詞,在野。
他對此沒有過多觸動,只是說道:“寶騰是一個不太容易解決的包袱。”
郭孔承目光炯炯地說道:“俞總,它也是一個絕佳的跳板難道碳硅的版圖只涉及國內嗎?它在別人手里發揮不了作用,難道在俞總手里還不能綻放光彩嗎?”
俞興不覺受用,時間太短,車型相左,包袱太重。
他自己知道碳硅集團目前的能力,如果真的聯合郭家掌握寶騰,短時間也無力催動它的變化,畢竟自家定位是在新能源,又是中高端的經驗。
不過,東盟跳板與東南亞市場客觀來說是一塊不錯的試驗田,不拿有不拿的好,拿有拿的妙。
俞興認為碳硅解決不了棘手的現狀,但沒有把思維局限在臨港,而是考慮起是否能引進友商來處理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