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街盡頭的火鍋店里滿是嗆人的辣椒味,完成了包扎的簡默以手托腮,默默眺望著長街上的車水馬龍,昏黃的夕陽把街道照成了金色,人潮涌動,川流不息。
“小時候的我太厭倦那種被設定好的人生了,一輩子庸庸碌碌,不知為了誰而活。那時的我通過我父親得知了長生種的存在,這才知道這個世界原來這么精彩。”
他抽著煙,感慨道:“人類追求長生,掌握超自然力量。世界各地的異側時隱時現,時間在那里定格。當然還有那些名為天理的神話生物,沒有人知道祂們的起源和去處……當我成為長生種后還滿懷期待,等待我的是怎樣絢麗的人生呢?十多年后的今天,我才發現自己當初多么天真。即便成為了長生種,我也依然渺小,就如同你看到的這樣平庸。”
這男人指了指自己胸前的保安標牌。
“一名保安隊長。”
簡默像是在自嘲。
哪怕成為了長生種還在公司當牛馬。
相原喝著可樂沒有回答,他默默消化著這些信息,維持著淡然自若的狀態,盡量掩飾著內心的茫然和困惑。
“你讓我請假就是陪你在聊人生的?”
他盡量不討論有關超凡的事情。
多說多錯。
“我只是有些感慨故人的離去,當年你二叔曾經救過我一命,我們的交情很好,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簡默眼神深邃:“這很重要。”
相原深知想要不露怯就必須牢牢抓住談話的主導權,因此他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問題給拋了回去:“既然你這么問了,你是知道點什么吧?”
“看起來,你好像不信任我。”
“不好意思,我誰都不信。”
“確實,換成我,我也不信。”
簡默想了想,拿出手機播放出了一段視頻,一言不發地推給他看。
相原抬起頭,一愣。
因為手機里播放的視頻內容非常眼熟,不久之前他才剛剛看過一遍,并且堅定地認為這是游戲的宣傳動畫。
幽暗深邃的峽谷,茂密叢生的植被,縱橫交錯的藤蔓上懸掛著古舊的棺槨,霧氣像海潮般在暮色里彌漫,隱約有崢嶸的黑影在霧中蜿蜒游動,夭矯欲飛。
“三個月前,霧山的生態平衡被打破了,一尊古老的天理從祂的墳墓中蘇醒,導致了整座城市的異常。元素亂流的波動持續了很久,每一天都是罕見的暴風雨。”
簡默幽幽說道:“深藍聯合知道這個消息以后,就派人封鎖了整個山脈。作為這個城市的地頭蛇,多個長生種家族的集合體,自然不會看到這種事情發生。”
相原默默喝了一口可樂來掩飾內心的震動,原來論壇上的那個視頻竟然真實拍攝的,所記錄的一切都是有關超凡世界的線索,他卻天真的以為是游戲宣傳片。
真實的世界,以如此荒誕的形式出現在他的面前,擊碎了他的三觀。
他不知道過往十八年里,類似的事情還有多少,真是荒唐至極。
“龍么?”
相原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生怕驚擾了世界暗面沉睡的神明。
他望向窗外的暮云。
眼瞳也被映得一片昏黃。
“最初沒人知道那位天理的級別,但討伐的任務已經被提上了日程。深藍聯合對我們而言算是龐然大物,但經過百年來的內斗它實際上已經很虛弱了,應對這種級別的神話生物,非常的吃力。
簡默頓了頓:“偏偏意外發生了。”
相原聳肩說道:“那東西跑出去了。”
“是的,天理的存在,會吸引死徒。那些為了追求極端的進化而泯滅了人性的家伙,會把天理奉為神明,對祂獻祭。事實上最近的死徒獻祭事件,已經很多起了。只不過今天,是他們最為瘋狂的一次,竟然跑到公司來搶劫。”
簡默對著來上菜的服務員微微一笑,然后把一整盤牛肉和牛黃喉下了鍋里,紅色的辣湯頓時沸騰起來。
“先吃飯吧。”
他嘆了口氣。
“哦,好的。”
相原淡定的拿起筷子涮肉吃,鮮嫩的牛肉搭配他調好的麻醬汁,吃進嘴里有一種醇厚的濃香,簡直是人間美味。
他始終這么一副淡然自若的表情,除了的確是在掩飾自己的無知之外,也委實是沒搞懂事情的嚴重性,畢竟他對設定還不了解,沒有具體的框架和概念。
直到此刻他才徹底搞懂今天這場襲擊的來龍去脈,難怪最后那個劫匪頭目會對著那座坍塌的古龍雕塑露出那么絕望的表情,原來是精心籌劃的獻祭被拒絕了。
這感覺就像是舔狗借錢給女神買禮物想求得青睞,但卻被無情的一腳踢開。
還蠻可憐的呢。
“那群死徒有點弱啊。”
相原有意無意說道。
簡默翻了一個白眼,給自己倒了杯啤酒:“你都是創造階了,當然覺得他們弱。這批死徒明顯是剛剛跟古遺物融合不久,所以才停留在應激階。但如果有那種天賦強大的妖孽,能夠融合那種傳說中的原始古遺物,剛覺醒就是創造階。”
“咳。”
相原忽然被辣椒油嗆了一下,麻醬的油光里倒映出他驟然收縮的眼瞳,他終于是失態了,主要實在忍不住。
“怎么了?”
簡默皺眉:“太辣了?”
“沒有,吃猛了。”
相原抽出紙巾擦嘴,掩飾著自己。
主要是簡默說的這個案例,簡直跟他的情況一模一樣,太讓他吃驚了。
相原并不知道自己處在怎樣的位階,但對方一口咬定他就是所謂的創造階,否則不會有這么強悍的戰斗力。
這也就意味著世界上絕大多數的長生種在融合了古遺物以后都是零級,而他起步就是一級,屬于數值碾壓。
如今的他終于對這個世界有了基礎的認知,聽起來琴島這座城市有點像是新手村,生活在這里的長生種普遍的戰力沒有很高,像他這種創造階已經是稀罕貨了。
這一切或許歸功于他潛在的天賦。
更要歸功于阮祈送的龍骨手鐲,只是不知道這姑娘到底是何許人也,出手竟然如此闊綽,讓他有點莫名不安。
“據我所知,相朝南是死在霧山吧?”
簡默抬起眼睛盯著他,表情罕見的嚴肅起來:“相朝南的真實實力不會像表面上看起來那么弱,他或許有能力參與到天理級別的原始災難。但我不清楚他這么做的理由,難道他……也成為了死徒么?”
相原低頭涮著肉,沒有說話。
“那段時間你二叔有沒有性情大變?”
簡默繼續追問:“或者,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或者有什么行為異常?”
相原陷入了沉默,他這次不是在故意賣關子,而是覺得有些恍惚。
通過這番對話相原終于確信了,二叔真的并非自己以為的那個樣子,他從未了解過那個頹廢油膩的老家伙,只因為這貨一直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距離他很遠。
如今他再次回憶起那些年的夏夜,二叔躺在院子里的竹席上打著酒嗝,酩酊的醉眼倒映著清亮的月光,顯然并不是喝得不省人事了,或許也是在眺望著遠方。
老家伙或許也是藏著什么心事的人吧,可能也有著一段不為人知的辛酸往事,否則也不會以那種廢柴的面貌示人,守著兩個孩子過著碌碌無為的日子,卻把真實的自己藏得很深很深。
“我只能告訴你,那段時間二叔沒什么變化,還是一樣的混賬。他只是跟我說要去山里尋找龍,然后就去了。當我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具尸體了。”
相原只要說實話就不會有任何破綻,他低頭吃著肉說道:“我的確是一名長生種,但我與世無爭,知道的未必有你多。”
今天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通過簡默,他了解了世界的真相。
更得知了有關二叔的一些線索。
雖然簡默知道的不多,但勉強夠用。
或許只要沿著霧山的那位未知天理這條線索查下去,就能知道二叔的是怎么死的,讓老家伙死個明明白白。
嗯,死徒。
接下來要盯著那群死徒。
其實相原還有點想問阮家的事情,事關自己的客人,他想知道更多的信息。
但他忽然想起二叔曾經的叮囑。
霧蜃樓是講規矩的。
不能泄露客人的隱私。
“我想問的,也不止是這些。我想知道的是,相朝南有沒有給你留下什么東西?比如……霧蜃樓的邀請函。”
簡默猶豫了一秒以后,還是開口詢問道:“你不想知道你二叔的死因么?有傳聞說,相朝南曾經跟幾位去過霧蜃樓的人走得很近,或許他手里也有一枚邀請函。”
他思考了片刻以后,從手機里又翻出一張照片,沿著桌面滑了出去。
“這是邀請函,也可以叫信物。持有信物,可以進入序列09號的禁忌異側,霧蜃樓。傳說中,霧蜃樓的老板擁有通曉命運的能力,他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沒人知道他的身份,他的臉上籠罩著一層黑霧,仿佛來自無盡的虛無,極其神秘。”
簡默湊上前去,壓低了聲音,仿佛在訴說著天大的秘密:“有人說,霧蜃樓所掌握的規則能力是天理級的權能,不知道有多少強大的長生種都在尋找信物,目的就是為了……改變命運!”
相原咀嚼著牛肉,終于抬起頭。
火鍋里的濃湯沸騰著,冒著嗆人的濃煙,他夾著筷子的手,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