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霧蜃樓。
相原坐在茶幾面前,擺弄著桌子上的銅幣,嗓音深沉:“姬先生,你來了。”
姬衍坐在他的對面,那張滄桑的老臉是那么的精神矍鑠,有那么一瞬間像年輕人一樣英挺,但嗓音卻渾厚低沉。
“是的,我來了。”
“你不該來的。”
“但我還是來了。”
相原釋然一笑,給他倒了一杯茶,調侃道:“看來您的心情很不錯,也有開玩笑的閑心了,最近收獲頗豐么?”
姬衍爽朗笑道:“收獲頗豐當然是談不上,但多虧了您的提醒。若非您算出我的身邊有奸人,那我這次恐怕是要誤入歧途,甚至是一錯到底,死于非命了。”
相原淡淡一笑:“舉手之勞而已,倒是您的內心之堅韌,讓人欽佩。尋常人遭遇摯友背叛,多半是會一蹶不振的吧?”
姬衍一愣:“老板果然神通廣大,看起來您是已經知道真相了嗎?”
“閑暇之余,我也會關注每一位客人的近況,希望你們都能過得好。”
相原淡淡問道:“既然已經得知了真相,您現在有什么新的感想嗎?”
姬衍沉默了一秒,想到了一百年前的種種經歷,悵然嘆息:“只能說,時也命也啊。事到如今,我也都看透了。在九歌求學,就像是生在帝王家。縱觀史書,多少太子是能得善終的呢?既然能力不夠,那就怨不得別人把我給趕下去。我并不是那塊料,被人算計至此也是我自找的。”
“您看得通透。”
相原微笑道:“但恕我直言,一直活在騙局里的感覺,并不好受吧?”
其實他能夠感覺到。
姬衍淡定的語氣下藏著滔天的,就像是死寂的黑炎在燃燒,幽暗深邃。
他的眼瞳也是一片的死寂,就像是深淵一樣,深不見底,燒著鬼火。
“是啊,這怎能釋懷呢?”
姬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感慨道:“這恨意就如烈火灼心,夜不能寐啊。”
相原抬起眼睛:“那您現在知道您的仇人是誰了么?還是想把校董會毀掉?”
姬衍自嘲一笑:“就算我再怎么遲鈍,也該反應過來了。當年的那群好友,幾乎都是我的仇人,真是可悲啊。”
相原把玩著銅幣,挑了挑眉。
“老板,您有興趣聽一個故事嗎?”
姬衍沉默一秒,輕聲說道:“小師妹走了以后,我也不知道能說給誰聽啦。”
“但說無妨。”
相原微笑道:“這是我的工作內容。”
姬衍微微頷首,感慨道:“我想您應該知道,我現在有一個認的孫女,她的名字叫做芊芊。雖然是干親,但她跟我還是有一些淵源的,算是我的故人之后。”
相原瞇起眼睛。
“一百多年前,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曾經參加過一屆星火聯賽。當年星火聯賽的賽制經常發生變化,每一屆的比賽規則都不一樣。我們那一屆的比賽地點在漠河,極寒之地。當時那里有墮落的超越者在作亂,試圖喚醒異側里的古老天理。”
姬衍回憶著當年,輕聲說道:“一百多年前,這片土地的長生種勢力還算百花齊放,漠河當地最強的家族是韓家。韓家世代忠良,以守護現世的和平為己任,從不會剝削同類,更不會欺壓普通人。”
相原頷首:“繼續。”
姬衍感慨道:“當時那群墮落的超越者鬧出來的動靜很大,即便是強如師叔都覺得棘手,上三家的家主們也都被驚動了。我們這些學生,則處理戰后的爛攤子,抹除那些異端分子,維護秩序。
但您也知道,像那種程度的原始災難,往往也會伴隨著一些珍貴資源的流出。九歌里的一部分人便動了歪心思,趁機大肆掠奪資源。有些人更加混賬,栽贓了當地一些掌握著珍貴傳承的家族,給他們扣上了異端的帽子,對他們實施迫害。
當時很多當地的世家都遭到了迫害,他們中絕大多數人對此毫不知情,他們本以為是在執行任務,但在途中卻遭到了盟友的背刺和迫害,最終死于非命。”
相原淡淡道:“就像是迫害你一樣。”
這性質有點像是古代的削藩。
但性質要惡劣十倍百倍。
雖然九歌體系要保證權威性,確實需要鎮壓地方勢力,但這說白了還是人吃人那一套,只是在文明社會的外衣下,不能做得那么明顯罷了,真是令人作嘔。
“是啊,就像是迫害我一樣。”
姬衍嗤笑道:“當初我的朋友,也就是韓家的繼承人韓默,他發現了這件事以后,便寫了匿名信舉報給了校董會。”
相原真想吐槽,忽然意識到這其實是一個比較聰明的辦法了,非常謹慎。
“后來星火聯賽結束,我順利拿到了第一名,成就了冠位。正當我們舉辦慶功宴的時候,有人在飯桌上提起了這件事。”
姬衍頓了頓:“那是我曾經的好友,如今校董會的董事之一,臧奎。當時的臧奎笑著說,漠河的韓家竟然有人寫了舉報信,自以為是匿名的,但當天就被他們家的長輩給查出來了。第二天,他們家的黑手套就去了漠河,把人給帶走了。”
相原擺弄銅幣的手微微一頓。
姬衍模仿著故友的語氣,惟妙惟肖,高高在上:“那個蠢貨最開始竟然還不承認,但當我們把他父親也收拾了一通以后,他還就真的招了。下等人,就該有下等人的覺悟,他們配不上那么好的傳承。”
老人握緊了茶杯,蒼勁的血管暴起,沉寂的血液在流動,古老又暴戾。
就像是蛇一樣。
“九歌是世界的守護者。”
姬衍眼瞳微顫,回憶著當年的那一幕,悲憤交加:“他們怎能如此?”
相原嘆了口氣:“有些人看似還是人,但早已是被欲望吞噬的野獸。”
“那天在飯桌上,我跟他大打出手。”
姬衍苦笑道:“當時的我年輕氣盛,什么都不懂。這一下子,算是親手打碎了我的基本盤。我的那些好友,包括他們背后的長輩,都是我的支持者。我親手毀掉了我的聯盟,也算是自毀前途了。
至于韓默,包括他的家人,也都人間蒸發了,我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動用我的人脈,把他養在老家的妻女給保了下來。我把那對妻女送到海南避難,回到學院試圖為韓家平反。
那時候,姬家也在內斗。除了我之外,我的幾個弟弟,也都是天縱之才,對我的位置虎視眈眈。我孤立無援,沒過多久也遭到了迫害,險些死于非命。”
相原輕聲嘆息。
“后來我成為了天理宿主,完成了反轉法的研究,這才敢回到現世。我出去以后就聽說,阮家脫離了九歌。我先去了琴島,遠遠看了小師妹幾眼,但生怕會連累她,不敢靠近。就是那一次,我聽說當年韓家的后人,還在被迫害。校董會里,依然有人在尋找韓家的傳承。我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便四處尋找韓家的后人。”
姬衍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韓家最后的后代,是一對父女。我找到他們的時候,父親的雙腿都斷了,抱著嬰兒躲在一個廢品站里謀生。那個嬰兒被人重創,勉強靠著活靈來續命,命不久矣。”
他握緊了拳頭,沉聲說道:“那群畜生,竟然連一個嬰兒都不放過!”
他的眼瞳里泛起了可怖的黑色,像是暴動的群蛇在嘶鳴,流出仇恨和怨毒。
相原微微一怔,全都明白了。
“我帶走了那對父女,但父親沒過多久就離世了,把唯一的女兒托付給了我。可那孩子傷得太重了,無論是常規還是非常規的手段,都沒辦法拯救她。”
姬衍低聲說道:“迫不得已之下,我只能賭一把,為她開啟無相往生儀式。”
“原來如此啊。”
相原輕聲說道:“當年韓家的傳承,迄今為止都有人在使用,對吧?”
“如今五大院長之一的商耀光。”
姬衍冷笑一聲:“如果這次特別調查小組的組長是商耀光,我必殺他。”
“看起來您很愛您的孫女。”
相原評價道。
“是啊,雖然明面上是我在撫養她,但實際上卻是她在養我。如果沒有她的話,我可能早就支撐不到現在了。”
姬衍輕聲說道:“如今這個世界上,只有芊芊會陪伴在我的身邊了。”
相原能夠理解他的心情,對于很多人來說,孩子或者寵物就是內心唯一的支柱和救贖,能夠療愈支離破碎的內心。
孩子或者是小孩。
看起來是沒有什么能力的存在,但他們能發揮出的精神屬性卻往往被人忽視。
那其實是一種很強大的力量。
足以讓一個破碎的靈魂起死回生。
很多年前,二叔給人算命的時候時常感慨,做父母的應該感謝他們的孩子。
因為孩子或者寵物對你的那種依戀,實際上是超越了世上一切物質的情感,不會因為你自身的條件好壞而改變。
“老板啊,其實我有時候靜下來時也會想,我這么做真的是值得的嗎?”
姬衍自嘲地詢問道:“您覺得,一個人能為公理和正義,付出多大代價呢?”
他回憶著這支離破碎的一生,眼神里竟然有些迷茫,像是在霧里看花。
相原大概明白他在想什么,淡淡回應道:“如果給你一個選擇,讓你回到過去重新選一次,但代價是你會永遠失去你的孫女。在你風風光光成為第三代總院長的時候,你的孫女會在某個無人問津的角落里死于非命,你又會怎么選擇呢?”
姬衍一愣,沒有直接回答,但卻給出了他的答案:“老板,您真是個智者。”
為了芊芊,他什么苦都能吃。
這個世界上一切的榮華富貴,也都比不過那個小姑娘脆生生喊他一聲爺爺。
“我這點智慧不算什么,我只是一個躲在陰溝里,窺視命運的可悲之人而已。”
相原深深看了他一眼:“反倒是您這種直面命運之人,更加讓我欽佩。”
他這是真心話。
“那么這一次,您想算什么呢?”
他認真詢問道。
“我的時間不多了。”
姬衍沉默了一秒,真誠詢問道:“我這一生如履薄冰,我還能完成復仇嗎?如今那群人以為我死了,我想我可以嘗試突襲校董會,以雷霆手段斬首我那些仇人。”
他的眼瞳里燃燒著野火。
顯然已經蠢蠢欲動了。
相原拋出了手里的銅幣。
噼里啪啦的聲響里,卦象已成。
“毫無疑問的死卦,無論是成或者不成,你都會死去。你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大限將至。倘若一個半月以后,你試圖報復校董會,則猶如以卵擊石。即便你是太一階的天理宿主,也很難完成復仇。”
他解讀著卦象,淡淡說道:“但你看這卦象,你的生門在東邊。但這生,并不意味著生機,而是象征著你能了解夙愿的幾率。根據我的判斷,你的仇人也會在東邊密謀著什么,那是你絕佳的機會。”
姬衍微微一怔,眼瞳里迸發出精光,喃喃道:“滬上的東邊,難道是龜殼島?”
相原沒有說話,他回憶著共工權杖里投影出的堪輿圖,那里必然有問題。
“對了,龜殼島那里有新的相柳本源在凝聚。但這真的很奇怪,我和我孫女都活得好好的,這份本源是哪里來的?”
姬衍嘀咕道:“難道是秋和那女人,真的成功剝離了相柳的本源么?”
相原心里猛然一驚。
等等!
一份新的相柳本源。
對啊,這本源是特么哪里出來的。
秋和的儀式并沒有成功啊。
但偏偏在這個時間點,一份新的相柳本源卻在東海上的龜殼島凝聚了出來。
“這是怎么回事?”
相原百思不得其解。
他本能的聯想到了那次的儀式。
難道說,秋和改良過后的儀式,導致了什么常人認知之外的連鎖反應?
“算了,不管了。”
姬衍搖了搖頭:“既然您都這么說了,那我就照做就是了。您的意思是,我命中注定的落幕,會是在龜殼島上么?”
相原嗯了一聲:“那將會是一場慘烈至極的決戰,但你這百年來的怨恨都會在那一戰里釋放,前提是你提前有所準備,阻止敵人的密謀。當然,這或許會影響到其他無辜的人,這就要看您的抉擇了。”
他說這句話主要是在暗示。
你們打歸打。
別妨礙老子比賽啊!
“唔。”
姬衍沉思片刻:“如果我沒猜錯,師叔那邊應該會把星火聯賽的比賽地點定在龜殼島。我的仇人們,多半也是沖著相柳的本源去的。為了防止這群人得逞,看來我得提前去部署一番。作為天理宿主,我自然對其本源有所感應,這是我的優勢。”
相原沒話說了。
看來這次比賽必然不太平。
鬼知道這老頭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但我也會盡量克制。”
姬衍嚴肅道:“新生代里,有很多有天賦的,善良的孩子,我的再世傳人也在其中我想這一代人,或許能推翻那群混賬的統治。只希望,屠龍者不要成為惡龍。”
“如此最好。”
相原擺弄著銅幣:“至于這成功率,大概是對半開吧。您必須要把所有底牌都壓上去,方才會有贏面。再者,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說不定還有驚喜出現。”
這卦象雖然險象環生,但總體來說還是絕地翻盤的走向,算得上吉利了。
“是么?”
姬衍欣慰一笑:“接下來我還想算算,在我死后我那孫女的歸宿。我已經是老朽之身,死不死的也都無所謂了。但我就怕我死后,我那孫女孤苦無依。偏偏這孩子還是天理宿主,這該如何是好呢?”
想到這里,他的心情有些低沉:“這一卦還能算么?并不是我本人的命數,但我生怕我的復仇,會連累她啊。”
“管中窺豹,可見一斑。”
相原再次拋出一把銅幣,盯著卦象說道:“卦象上顯示,你跟另一個人的命運緊緊相連。生在一起,死在一起。這是無法改變的結局,你們注定永遠在一起。”
看到這卦象的時候,他也在心里嘆了口氣,這已經是無解的局了。
這就意味著,姬衍和芊芊會一起死。
無解。
姬衍急了,連忙說道:“怎么會是這樣,那我不復仇了呢?倘若我不復仇,是不是就不會牽連到了她了呢?”
相原瞥了他一眼,心中微微動容。
“這跟你無關,姬先生。”
他抬起眼睛,耐心解釋道:“只要您死了,她就一定會陪您一起去死。沒有人能攔得住她,對她而言你就是她的全世界。你不在了,而她還活著。這對她來說不是救贖,而是最殘忍的一種懲罰啊。”
姬衍愣住了。
“愛一個人愛得太深,往往反而會忽略另一個人的感受。這是很正常的,不是每個人都能站在他人的角度上考慮的。”
相原解釋道:“您和您孫女的命數,從來不是生和死的問題。這是必死之局,無解之結。但每個人都會死,生命本來就是一個體驗的過程。與其糾結內耗,不如嘗試正視她的存在。你們同為天理宿主,為什么不能一起面對命運的挑戰呢?”
姬衍望著那卦象,久久沒能回神。
“既然結局已經是注定的,不如好好珍惜當下的時間。重點在于,你們告別世界的時候,到底是哭著的,還是笑著的。”
相原回憶著二叔當年的教誨,把卦象隨手打亂:“命運依然在你們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