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石下回蕩著瀑布的轟響聲,天邊的昏黃暮光黯淡下來,漫山遍野樹影婆娑。
相原輕聲呢喃:“難怪。”
這個故事有點像是民間流傳的小話本,博學多識的書生偶然間遇到了不可一世的妖怪,兩個人一見鐘情結成了夫妻,一起對抗世俗的不公和偏見,只可惜到最后卻慘遭鎮壓,落了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想來二叔二嬸的相遇應該很美好,以至于他們愿意不計一切代價對抗全世界。
強大如二嬸,卻愿意為了二叔畫地為牢,接受世俗的監管和束縛。
可惜到最后還是大開殺戒。
多情如二叔,也愿意為了二嬸收斂性情,把所有人的愛都給了她一個人。
然而當失去了摯愛以后,他卻再次變回了當年的樣子,放蕩不羈,四處留情。
或許這就是他逃避現實的方式吧,只要變回以前的樣子,就好像從沒有遇到那個命中注定的女人一樣,他還是可以繼續沒心沒肺的過下去,每天醉生夢死。
但那段刻骨銘心的感情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忘記的呢,你在一個人的身上傾注了那么多的時間和心血,她也就慢慢變成屬于你的一部分了,失去她的那一瞬間就像是從你心里硬生生挖走了一塊肉一樣。
痛徹心扉。
尤其是對于男人而言。
有人曾經說,很多男人這輩子只有愛一個女人的能力,當他在那個人身上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卻沒能如愿以后,他的靈魂就已經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原來這才是二叔的真相。
當年水銀之禍事件以后,二叔實際上就已經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孤獨又疲憊的肉體,用盡最后的力氣勉強支撐著。
他用欲望來麻痹自己。
他用自暴自棄來懲罰自己。
每當他喝得爛醉如泥從深夜中驚醒的時候,他沉默眺望的也從來不是遠方。
而是那些已經湮滅的過去。
那么地恨,那么地怒。
卻又只能崩潰大哭。
藏在那個男人心里最深處是什么呢?
想來也只有愧疚和自責吧。
相思默默捂著自己的心口,總覺得心里似乎有什么東西裂開了,悲傷和酸楚如潮水般流淌出來,洶涌奔騰。
很奇怪,就像是這個世界突然變了,在她的面前顯露出殘忍和猙獰的一面,讓她如此的猝不及防,甚至有些害怕。
但如今她終于得償所愿了。
她終于了解了一切。
了解了卸下偽裝的父親。
也了解了素未謀面的母親。
但她一點兒也不開心。
她應該恨的。
可是她連應該恨誰都不知道。
曾幾何時,兄妹倆還有點埋怨那個老男人作為家長,并不是很稱職。
但現在他們釋然了。
真的徹底釋然了。
一滴眼淚落在木制地板上。
相思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翻涌的情緒,掩面痛哭起來,顫抖著呢喃:“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可是我控制不住……”
相原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能徒勞地嘆息。
“好啦,沒事的。”
相依把她抱在了懷里,輕輕拍著她的后背:“想哭就哭嘛,干嘛要道歉?你就是太懂事了,這可未必是什么好事。”
姜柚清默默地看著小姑子,給她接了一杯熱水過來,放到了她的面前。
“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
相烈悵然嘆息。
相原沉默良久,抬手敲擊著堅硬的臺面,若有所思道:“站在我的立場上,我當然會無條件相信我的二叔,以我對他的了解他絕不會在這種事情上亂開玩笑。”
姜柚清也面無表情道:“這件事還有一個疑點,既然手術已經被中斷,以相朝南和白薇的能力,完全可以逃走的。”
相原頷首道:“是的,如果他們沒有選擇逃跑,那就極有可能在保護什么東西。以至于,他們不得不打開殺戒。”
“初代往生會。”
姜柚清突然說道:“當初水銀之禍事件里,初代往生會扮演了什么角色呢?那群老怪物是在背后推波助瀾的人,他們對二代往生會的了解,也是最深的。”
“你的意思是,當初圍剿二叔和二嬸的人,其中就有初代往生會的人?”
相原分析道:“正因如此,二叔和二嬸不得不拼死一戰,守護某樣東西。”
“是的。”
姜柚清深深看了他一眼:“能夠讓他們如此重視的,或許也就只有你們了。”
相烈默默沏著茶,頷首道:“很有道理的推理,你們這是想翻案么?如果是的話,近期倒是有一個非常好的機會,你們可以查清楚一切,并且翻案重審。”
他頓了頓:“你們應該知道,針對二代往生會的戰爭即將開啟。這一次依然是由上三家主導,準確來說是由相家負責。原因很簡單,秋家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姬家又剛剛出了問題,相家是最合適的。也就是說,接下來相家將管控隱秘機要部隊,資源由我們分配,權力由我們掌握,方案由我們來定,事情由我們來做。”
這一刻,老人的眼瞳里浮現出了赫赫威嚴,儼然是上位者的壓迫感。
“本來你們證冠以后,就是要加入隱秘機要部隊的。與此從基層一點點做起,不如直接走捷徑,掌握核心權力。”
相烈抬起眼睛,淡淡道:“不然的話,你們永遠也查不到那些真相。”
一切的前提,都是權力。
確實。
沒有權力,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想查,也不知道從何查起。
姜柚清眼神變得銳利了起來,那張盛妝冷艷的臉浮現出一絲凜然:“代價就是相原要認祖歸宗,是這樣子么?”
相原微微挑眉,什么也沒說。
“非也,不是認祖歸宗。”
相烈擺了擺手,笑道:“而是相家要迎回屬于我們的宗室,迎接天帝蒞臨。相家的規矩一向如此,權力和資源永遠都是留給最有天賦的那個人。古往今來,沒有比天帝更加輝煌的尊名,那么他理所當然就是家族的太子,真正的繼承人。
以相家太子的身份,拿一個專項組的組長并不是什么問題,這些事情本來就是由我們內定的。對于你們而言,想要查什么就盡管動用人力物力去查好了。”
有那么一瞬間,死寂。
相思都不哭了,從指縫里抬起了略微紅腫的眼睛,瞳孔驚訝地放大。
相依也吃了一驚,震驚地瞪大了眼眸,仿佛被雷劈了一樣,頭頂呆毛豎起。
“這不合適吧?”
相原都有點吃驚了。
“我記得相家已經選擇了繼承人。”
姜柚清面無表情說道。
“那是因為相澤死了,相原也沒能及時回家。既然選了不該選的人,那就把他廢掉就是了。雖然他未必愿意退讓,可能還會想辦法掙扎一下,但終歸是徒勞。”
相烈笑道:“聽起來是有點挑戰,但對于我們的天帝閣下而言,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擔心的事情,不是么?”
這是只有相原有資格做決定的事情。
但他目前還保持著沉默。
“若不是你的天賦和實力足夠強大,我斷然不會把這條路推薦給你。”
相烈深深看了他一眼:“這案子是鐵案,誰想翻案就是在挑戰上三家的威嚴,無異于是天方夜譚。但對于你而言,我想這并不是什么難事。再難的案子,也不見得就比鎮壓原始災難要難,不是么?”
老人的話似有所指。
“換成別人,都沒有這個膽子。”
他喝著茶,輕輕吐出一口濁氣:“但你不一樣,你的心氣比天都高,眼里也容不得任何沙子,必然會刨根問底。”
相原不可置否。
“或許在你眼里,血緣關系并沒有什么用處。但我要告訴你,這里真的有重視你的人。比如你的爺爺那一脈,這段時間每天都在盼望著你的歸來。若非他身體不好,或許會親自去迎接你回家。”
相烈循循善誘,仿佛又打起了感情牌:“既然有血緣,那就存在羈絆。我們并不是陌生人,倘若世界真的毀滅的那一天,所有人都會去跟家人做最后的告別。相家也會有人來擁抱你,告訴你你并非是孤單一人,這就是家人存在的意義。家里并非每個人都冒犯過你,那些真正讓你不悅的人,你只需要打回去就好了。”
相原心中微微一動,老人說的話每一句都很有道理,讓他無從反駁。
“最后我要告訴你,如今相家選擇的繼承人,還就是當年相言的那一脈。”
相烈淡淡一笑:“那群人可不是什么善茬,當年就視相澤為眼中釘肉中刺,順帶著也審判并放逐了相朝南。”
相原終于抬起眼神,眼神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原來是在這里等我呢。”
相烈佯裝不在意地笑道:“你要是愿意看著你的仇人奪走本該屬于你的一切,那我當然也沒有什么意見就是了。”
仿佛一錘定音。
老人豎起一根手指:“你要把他攆下來,給你的二叔和二嬸翻案,給你妹妹一個身份,第一步……當然是要回家。”
沉默持續了片刻。
“姜還是老得辣啊。”
相思在心里偷偷說道。
“總感覺沒有辦法拒絕了。”
相依也壓低了聲音說道。
姜柚清睫毛微動,眼神變得清冽了起來,她已經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了。
相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緩緩吐出胸臆間的一口濁氣,微微頷首。
“哈哈哈。”
相烈爽朗大笑,笑聲回蕩在山谷里,就連瀑布的轟鳴聲也無法壓過。
“既然如此……”
他也肅然起身,以手抵胸,恭敬行禮,朗聲道:“相家第一百六十四代護法者相烈,于此恭迎相原少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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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靜的山谷里響起了肅穆的鐘聲,回蕩在莊園里的一座座別院間,養尊處優的宗室們紛紛被驚動,出門仰頭望天。
“很多年沒有聽到這鐘聲了啊。”
有些老人深知鐘聲響起意味著什么,感慨道:“看起來相家也是要變天了。”
“相澤的兒子終于愿意回家了么?”
“放眼整個世界,也只有相家才能配得上他,他回家也是理所當然的。”
“哈哈哈,我們家的天帝閣下回來了,家族未來的三百年就有保障了。”
“真是高調的姿態啊,竟然連祖祠都不去祭拜,反而要我們歡迎他么?”
“那是一個目中無人的小鬼啊,他已經證明了他擁有至強的天賦,家族的規矩對他來說當然就是形同虛設了。”
“是的,我曾經遠遠看過他一眼,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沒有,目空一切。”
“他這是要奪權吧,奪回曾經屬于他父親的一切,也要奪回他叔叔的尊嚴。”
“他還帶著那個女人的孩子呢,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真是可惡啊。”
原始復古的庭院里,老人們圍繞著爐火竊竊私語,天邊暮光黯淡下去,夕陽沉入地平線,黑暗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
“真是不讓人過一個好年啊。”
晚風在林間穿梭,仿佛風雨欲來。
古香古色的議事廳里,那些年輕人們也被驚動了,肅穆的鐘聲在幽靜的林間回蕩,在他們的心里砸出了滔天巨浪。
那是來自祖祠的鐘。
整個相家也就這么一口鐘。
按照相家的規矩,只有在選定繼承人的時候,才會敲響鐘聲,公示全族。
但問題是,那口鐘在十多年前就已經被敲響過一次了,絕不該有第二次。
“原來如此,他回來了么?”
相懿抬起眼瞳,眺望著幽暗的山道,肅穆的鐘聲回蕩在耳邊,如雷貫耳。
“剛一回來就是繼承人的規格啊。”
相溪瞇起眼睛,瞳孔里倒映著席卷而來的黑暗,輕聲呢喃:“倒也合理,那家伙證了最強的尊名,繼承人就該給他。”
“相家怕是要變天了啊。”
顧盼瞇起的眼瞳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不知道為何竟然有些期待:“這牌面放在相家的歷史上,都屈指可數吧。”
“不知道相家現今的那位繼承人是什么心情,他未必會心甘情愿放棄。”
鹿鳴坐在輪椅上,低聲說道:“不知道這場鬧劇會以何種方式收場。”
肅穆的鐘聲反復回蕩。
林間的山道上,響起了恭敬的呼聲。
“恭迎相原少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