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你了解陶谷此人嗎?”
蕭弈回過頭,只見向訓眉頭微皺,顯得頗為憂慮。
“怎么?你認識他?”
“是。”向訓道:“我與陶谷曾經(jīng)筵辯議過幾次,此人恃才桀驁,言鋒峻刻,心性狹促,朝野對他風評甚差。”
“哦?”
向訓并不掩飾對陶谷的鄙夷,道:“更可慮者,這等小人趨炎附勢,必攀王峻門庭,此來,恐對使君不利。”
“不急,還未可知。”
“使君需早做打算啊。”
蕭弈淡定處之,沒多做解釋。
雖然是他舉薦陶谷到轉運使司,可眼下事情未見分曉,各種情況都有可能,他身為主官,不能把話說死。
策馬趕到城外大營,轅門處十分熱鬧,又集結了新的兵馬與官吏。
到了中軍大帳,陳同出迎,身后卻跟著一個披著青色官袍的年輕人。
蕭弈覺得此人有些眼熟,仔細一瞧才想過來,原來是那個仰慕李昭寧的……蘇德祥。
雙方見禮,蘇德祥的目光不住地往蕭弈身后瞧。
“蘇兄,在找什么?”
“哦,沒什么。”蘇德祥反應過來,一板一眼地應道:“今晉州用兵,王相公幕中需人掌記,我遂應幕歷練,俾得秉筆隨軍,記錄戎機,不求官資,但求識軍旅、長才干。”
“原來如此。”
蕭弈舉步入帳。
李洪信已經(jīng)到了,面露憂慮之色,眼神忌憚地盯著王峻身旁的一人。
目光落去,那人約五十左右年紀,身量矮小,氣場卻不弱,長相算不上丑陋,但有種十分不討人喜歡的感覺,因生得一雙鬼眼,眼尾上挑,瞳孔泛著幽冷,顧盼間總帶著幾分算計,嘴唇很薄,透著股薄涼,想必就是陶谷了。
陶谷對著王峻時,笑意雖濃,眼底卻藏著幾分文人恃才的輕慢。
身旁,向訓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道:“鉆營之徒。”
蕭弈卻覺得陶谷和向訓很像,都有一種自命不凡的傲氣。
不同的是,陶谷經(jīng)歷沉沉浮浮,背已經(jīng)佝僂了,臉上浮起了諂媚的假笑,眼角有了無奈的皺紋。
“蕭使君來了。”
隨著這句話,眾人回頭看來。
陶谷的鬼眼明顯一亮,雙手在肚子上擦了擦,似有些緊張地笑了笑。
蕭弈稍稍點頭,淡定地給了回應。
“見過王相公。”
王峻的臉色依舊冷峻,道:“既然人都來齊了,宣旨吧,早些見了分曉,老夫尚有軍務。”
聽這話,只當蕭弈已然被他罷免了一般。
可蕭弈目光落去,分明見陶谷身旁的那封圣旨還裝在卷軸里,并未拆封。
“樞密使、同平章事、晉州行營都部署王峻、行營都轉運使蕭弈,上前聽旨。”
“臣在。”
眾人列隊而立。
卻見王峻一派凝重地站在中間。
蕭弈則心中坦然,若真被過河拆橋,他也問心無愧了。
陶谷捧起圣旨,一瞬間,姿態(tài)便有了變化,低眉順目的蹉跎之態(tài)盡去,揚起代天傳旨的氣場。
“今劉崇僭逆,勾結北虜,犯我疆場,邊烽告警,軍需孔亟,朕為紓國難,特頒酬納之法,豈料奸宄滋生,申師厚、鄭麟、米福德等輩罔顧國恩,朋比為奸,偽稱運糧,套取官鹽之引,更通敵資敵,獻糧道戍防之圖,致忠良遇害、將士遭困,其罪當誅。扈彥珂歷仕三朝,素有勛勞,然耽溺釋教,廣營寺廟,糜費公帑,御下無方,致屬僚涉贓,殊失朕望。念其舊日從龍之功,免其重罪,降授太子少保,致仕歸第,仍食半俸。”
“王峻總領戎機,日夜操勞,聞變星夜馳赴陜州,穩(wěn)定局勢,調度得宜,功勛卓著,特賜金帶一條、錦緞百匹、錢萬貫。蕭弈奉旨督運,明察秋毫,捕拿首惡,依律正刑,辦差果決,深合朕意,特賜紫金魚袋、錢千貫。其余將士及有功之臣,俟河東大捷,一并論功行賞。爾等當同心協(xié)契,勉力戎事,督兵進討,早平僭逆,以安社稷。欽此!”
蕭弈心中的石頭落了地。
果然,郭威沒有擼掉他的官職。
這道圣旨是一種表態(tài),絕不容貪贓枉法之徒的表態(tài)。大事當前,便是扈彥珂這等舊勛都不饒,誰還敢以身試法?
“臣,領旨謝恩!”
蕭弈應罷,卻發(fā)現(xiàn)身旁安安靜靜。
轉頭看去,王峻的臉色鐵青。
其實算起來,這圣旨分明更偏袒王峻。
相比起來,蕭弈有功無錯,王峻寸功未立,可給王峻的獎賞卻更多。
王峻的問題就在于心理預期太高了,總認為郭威應該站在他那邊,話說得太滿,架得太高,現(xiàn)在下不來臺,造成了巨大的落差。
“咳,欽此!”
陶谷加大音量,再念了一句。
王峻依舊不言不語,如入定了一般。
“王相公?”
陶谷收起圣旨,遲疑了片刻,道:“王相公,陛下還有一句口諭,請王相公聽。”
“臣謹聞陛下口諭。”
“秀峰兄吶!”陶谷聲調神態(tài)俱是一變,無奈嘆道:“你與蕭弈這豎子不合,換旁人,便能與之共事嗎?你舉薦薛居正,可薛居正的性子更剛強,能比那豎子好相處嗎?”
換作郭威的立場,這確實是最實際的考量。
就王峻這性子,能與誰合得來?
話說到這個份上,王峻這才行禮,悶聲道:“臣領旨謝恩。”
本來,領了旨就是了,非要犟這一出。
“陛下圣明!”
向訓忽然開口,臉上掛了一絲淡淡的嘲諷之意。
“王相公不愧是社稷柱石,連領旨謝恩都這般深思熟慮……”
“住口。”
蕭弈叱住向訓,道:“何時讓你多嘴了?大戰(zhàn)在即,各司其職,做好份內之事。”
“是。”
蕭弈本意是解決貪墨,并非與王峻為難,接下來兩人還要共同對付劉崇,再往后還要扶郭信為太子,大可不必因為一個申師厚徹底翻臉。
既有了結果,讓王峻知道自己沒那么容易被扳倒,也就是了。
他一表態(tài),陳同立即反應過來,連連稱是,笑著緩和氣氛。
“蕭使君說的不錯,大戰(zhàn)在即,當同心協(xié)力,各司自辦好差事才是。”
“王相公面冷心熱,擔心我一時沖動,得罪諸方勢力,故而屢次回護。所幸陛下英明,處置公道,王相公拳拳愛護,我亦銘記于懷。”
蕭弈順著陳同之前的說辭應對,也算找了一個臺階給王峻下,氣氛和睦了許多。
當然,多多少少還殘留著一絲尷尬。
陳同笑得愈發(fā)燦爛,道:“太好了!蕭使君能感受到王相公的愛護,也不枉……”
“你還在這聒噪!”
就在此時,王峻突然發(fā)火,指著陳同怒叱。
“不去好生處理軍務,還在此夸夸其談,本相竟用你這等‘虛有其表’之輩!”
“這……”
陳同笑容一僵,臉上浮過委屈、無奈、不知所措,最后化為謹小慎微,行禮道:“下官知錯,下官一定謹聽相公教誨。”
“廢物!”
王峻氣極大罵。
蕭弈見狀,一揖,道:“下官尚有公務,這便告辭了。”
王峻轉頭看來,臉上怒氣迸發(fā),張張嘴,卻沒罵出口,只是煩躁地一揮手。
蕭弈遂退出大帳。
向訓跟上,幸災樂禍道:“王峻也太跋扈了,最后還要發(fā)怒,安不知丟的是他自己的臉。”
“發(fā)怒才好,怒氣發(fā)散出來了,往后才好繼續(xù)統(tǒng)兵。”
蕭弈暗忖,今日王峻明顯是吃了個大癟。
但王峻此人性格雖差,卻不至于背后捅刀子,方才怒火轉向陳同,接下來想通了,當還會與他緩和。
終究是得做事的。
“使君所言極是。”
蕭弈翻身上馬,余光一瞥,見向訓臉上笑意張狂,雙手打開,袍袖迎風鼓蕩,意氣風發(fā)。
“你很開心嗎?”
“正是。”向訓大笑道:“下官昨夜輾轉反側,思量權衡,終于做了決定,今日及時向使君表忠,否則此時彷徨無措矣,哈哈哈!”
此人雖傲,倒確實有眼界。
蕭弈見他豪氣模樣,卻沒有一味的拉攏,道:“你若想有前程,大可不必如此麻煩。”
向訓道:“還請使君賜教。”
“官場不是賭場,你次次站隊,次次都能站對嗎?欲成大事,歸根到底還是得做實務。我用你,用的是才干,而非‘會站隊的本事’。”
向訓發(fā)怔了半晌,翻身下馬,深深作揖,道:“下官投奔兩任開國之君,功業(yè)卻無寸進,自怨自艾,今日聞使君一言,醍醐灌頂!”
“明白了就好。”
蕭弈點點頭,踢馬而走,也不等向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