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州城四面大火漸熄,猶有濃煙卷過,帶著焦味、血腥撲面而來。
斷矛折戟散落一地,傷兵的呻吟不時回響,這座城池剛經歷浩劫,急待修繕。
唯有西城一帶,還有廝殺聲震天。
蕭弈趕到時,只見城頭火光搖曳,甲士往來奔突,姜豹、薛彪嘶啞的聲音從城頭落入他耳中。
“大郎,收手吧!勝敗已定了!”
城頭上,劉繼業猶悍然而戰,盔甲浴血,長槍翻舞,寒光陣陣。
蕭弈調遣兵馬,將西城城頭團團圍住,斷了劉繼業的退路。
不多時,姜豹匆匆趕到他馬前,單膝跪地。
“節帥。”
“他愿降嗎?”
“這……還請節帥再容我等一些工夫。”
蕭弈淡淡瞥了身后的董希顏一眼。
董希顏立即會意,躬身道:“節帥,且容我勸降劉繼業,必為節帥收服此獠。”
“嗯。”
蕭弈微微頷首。
董希顏卻不馬上走,拱手一禮,問道:“節帥,可否容我換一身體面衣裳?”
“允。”
一時半會的,無處尋得體衣裳,遂有一員校將卸甲,將里面汗濕的衣裳遞過去。
“料子真好,節帥治軍,衣食充裕,無怪百戰不殆。”
董希顏贊了一聲,方才更衣,他身上脂肪很厚,布滿了陳年舊疤,皮膚卻已松馳。
整理了袍裾,他再無方才的狼狽不堪,恢復了藩鎮大將的從容,大步登上城頭,揚聲高喚道:“劉繼業!住手!”
“是董節帥?”
“正是。”
蕭弈駐馬看去,見劉繼業聞言竟真停了手。
“事到如今,董節帥可還疑我?!我一片孤忠,天地可鑒。”
“不疑,不疑。”董希顏感慨道:“你何止是孤忠,實為愚忠。”
“既如此,你我一同突圍,殺出去便是。”
“不可。”
“為何不可?”
“你恐怕還不知道,我已經歸順大周了。”
董希顏說著,朝南面一禮,身影在月光下顯得頗有風度。
城頭上靜默一會,直到被劉繼業的笑聲打碎。
“哈哈哈!”
劉繼業仰天大笑,笑聲滿是譏諷、悲憤。
那桿鐵槍回轉,怒指董希顏。
“董希顏!你可還記得前幾日訓斥我的話?陛下待你恩重如山、視如骨肉心腹,你就是用這等忘恩負義、賣主求榮的行徑,來報答天恩嗎?!”
“劉將軍,太較真了啊。”
董希顏的語氣毫無愧疚,平靜中帶著循循善誘之意。
“所謂忠義,不過是君治臣,騙人就死的說辭罷了,你真拿性命去守,愚不可及。上古之風早已不存,唐亂以來,強者為王、識時務者為俊杰啊,朝秦暮楚者富貴,守節死義者暴尸,人如草芥,活下去都難如登天,還空談什么忠義?”
“董希顏!”
“劉將軍莫急,你且看,便是漢祖,當年又是如何對待晉出帝的?河東劉公忠義嗎?隱帝請他出兵襄助,他如何做的?這割據一隅、自封偽號之主,尚且不知天命、妄逞干戈、不忠于中原、不義于生民,又有何顏面、何德何能,逼我為他盡忠死節?!”
劉繼業勃然大怒,聲如雷霆,喝道:“狗賊!你既如此厚顏無恥,憑甚罷我兵權、誣我通敵?”
“身居何處,便說何話。誰不為自家身家性命盤算?其實我早已看清,歸順大周才是順天應人、大勢所趨,若不是我子弟皆在太原,有所牽絆,早已棄暗投明。今夜城破,我本想潛回太原,接出家眷,沒想到一眼便被蕭節帥識破,這便是天命緣分。既有如此際遇,我自當歸降,執鞭隨鐙。劉繼業,我勸你也歸順吧,你岳父、兄弟皆早已歸順大周,有此機緣,你何苦執迷不悟……”
“狗賊無恥之尤,受死!”
“啊,救我!”
董希顏尚在苦勸,劉繼業暴怒大喝,挺槍殺上前去。
蕭弈冷眼看著那刀光劍影,心中躍躍欲試,想要與劉繼業廝殺一番,分個高下。
轉念一想,他卻是招招手,示意姜豹上前來。
“節帥。”
“劉繼業的妻兒,如今在何處?”
“這……”
姜豹遲疑著,不敢答話。
“去把他的妻子請來,這是在救他的命。”蕭弈沉聲道:“他今夜不降,我陣斬了他,來日,楊重訓也休要怪我。”
“是,大娘子就在大郎軍中。”
“去請她一見。”
“這就去。”
姜豹忙不迭奔回城頭,與薛彪一起,遠遠向劉繼業身后的二三十牙將哭求。不多時,一個披著銀甲、手持雙銅錘的女子走了出來。
她想必便是折賽花了。
蕭弈登上城墻,隔著十余步遠,看向折賽花。
她容貌并不算美,但頗有英氣,舉止颯爽,透著一股將門之女該有的氣度。
“可是楊夫人當面?”
“家夫姓劉。”
“是他祖宗姓氏?”
蕭弈一句話問出,折賽花手中的銅錘向下垂。
兩個銅錘之間,系著鐵鏈,咣瑯作響。
“蕭節帥有何話說?”
“府州折家、麟州楊家皆深明大義,歸順大周。今夜時局至此,麟州兒郎亦愿降,唯你夫君是個迂腐之人、固執己見,還請楊夫人勸一勸他,以免親者痛、仇者快。”
“好!”
折賽花應得干脆,道:“我雖婦人,也知大勢所趨,今王氣在中原,劉氏割據一隅,難成大事。只是,我夫婦有二子皆養在太原,若家夫牽掛,一時難下決斷,也請節帥體諒,多給他點機會。”
“你好言相勸,只要他不再負隅頑抗,我沖折、楊兩家的面子,也會給他一個機會。”
“多謝。”
折氏拿著銅錘一抱拳,轉身趕向劉繼業。
那邊,劉繼業正殺進汾陽軍陣中,鐵槍直刺董希顏,招招狠厲,引得盾手層層護衛。
“劉繼業,休要冥頑不靈。”董希顏躲在盾牌后大喊道:“你這樣是自尋死路!”
“大郎!停手吧。”
折賽花卻是作主,命令劉繼業身后的牙兵牙將們不必動手,上前,勸阻道:“事已至此,你已為漢主仁至義盡了。”
“鐺!”
鐵槍擊在盾牌上。
劉繼業終于收槍,后退了兩步,轉身看向折賽花,卻是良久不言。
蕭弈見狀,知或有勸降他的機會,下令將士暫且后退,圍而不剿。
那些被包圍的牙兵牙將也紛紛松了一口氣,執刀的手垂了下來。
“你們……都想降了嗎?”
“將軍,降了吧。”
劉繼業慘笑一聲,道:“你們想讓我當董希顏?”
“大郎,你信妾身一回。忠者,當忠正統,何謂正統?中原為正,百姓為統,劉崇僥幸,割據一方,內無治國理政之能,外無統兵御敵之略,你隨他與中原頑抗到底,使兒郎妄失性命,有何益啊?孝者,當孝祖宗父母,血肉之親,骨肉之恩,劉崇寡恩薄幸,于你無生養之恩,義子之名,不過為拉攏麟州,拉攏麟州而不救麟州,是為無義,他既無義,你何必再盡孝于他?楊家為劉家死的人夠了,該有個了結。”
“我都知道。”
劉繼業身上的殺氣漸漸散去,聲音低沉,帶著一抹難以掩飾的悲涼。
他看向折賽花,難得有些溫柔。
“你等降了吧,你一介婦人,娘家在周,可降了,兒郎們牽掛麟州,也降得。唯有我,自改姓之日,便起過誓,不再是楊家人,旁人能降,獨我降不得。”
“劉家不救麟州,不義在先……”
“他不義,我不能無信!”
隨著這一句,鐵槍寒芒再起。
蕭弈聽得真切,心里明白,劉繼業是打算戰死盡忠了,其人能讓妻子、麾下投降活命,可見他心里清楚利弊,只是放不下忠義枷鎖,想舍命保全忠義節孝。
如此,劉繼業,唯有戰死或者被俘兩條路可選。
若將士一擁而上,想必能斬殺劉繼業。
可活捉劉無敵卻難。
一念至此,蕭弈挺起長槍,親自迎了上去。
“節帥!”
不僅是眾將擔心,耶律觀音也是趨步上前,道:“我去斬殺了這廝便是!”
“不必,我來擒他。”
蕭弈一聲叱喝,這句話不僅是對麾下兵將們說的,也是對拆賽花說的。
擒下劉繼業,便是他答應的,給劉繼業一個機會。
“敢來?!”
劉繼業亦是大喝一聲,舍了董希顏,向蕭弈撲來。
兩人用的皆是鐵槍,連槍法也是一樣的楊家梨花槍法,槍尖亂顫,虛實相間。
此前交手,蕭弈尚且力弱,生死廝殺的經驗亦是不足,自那之后,他一直耿耿于懷,勤學苦練,進展飛快,尤其是力量漲了許多,私心里,始終盼著有這個再交手的機會。
“鐺!”
雙槍交匯,劉繼業瞳孔驟縮。
“你何處學來的槍法?!”
蕭弈不答,驟然刺出三下,直取中、左、右三路,槍影密不透風。
劉繼業橫槍一封,槍桿橫掃,勢大力沉;蕭弈便沉槍卸力,順勢反挑。
槍桿碰撞不絕,火星四濺。
頃刻間交手數十招,蕭弈便意識到,小瞧劉繼業了。
這段時日以來,他有進步,但劉繼業也更勝從前了,力氣、經驗,以及那種豁出性命之后的狠勁,竟還是稍勝他一籌。
心神一晃,槍尖帶著破風聲從他臉龐邊劃過。
好險。
蕭弈迅速調整,冷靜下來,驅除雜念,不再考慮勝負,沉下心,只享受打斗本身。
這種敵手,遇一個少一個。
他開始每一招都掐在劉繼業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之時,槍勢漸漸穩如泰山。
以梨花鐵槍對梨花鐵槍,連劉繼業贊了一聲。
“好!”
蕭弈正感得心應手,忽地,鐵槍刺來,直刺他的心口,快、狠、絕,竟是絕殺之式。
“鐺!”
好不容易格開這致命一擊。
便在這一瞬間。
“虎——”
破風聲起,寒芒閃至眼前。
竟是折賽花。
她身形驟起,雙錘如流星趕月飛來。
蕭弈心中一驚,身子后仰,向后撤步,心道這夫妻聯手,自己必是不敵了。
今夜,竟是中了折賽花的計。
本已料定她深明大勢,不會做出如此愚昧的選擇才是,來攻自己,看似有機會突圍,其實害人害己。
“休傷他!”
耶律觀音叱喝一聲,連忙趕上前相救。
然而,下一刻,形勢再變。
銅錘竟是磕在劉繼業槍桿尾端。
原本刺向蕭弈的一槍立即被砸開。
折賽花再順勢一鎖,用巧勁,將劉繼業的長槍死死絞住。
劉繼業一聲輕呼,轉身道:“娘子,你……”
“大郎,夠了!”
“讓開!”
轉瞬即逝的機會,蕭弈止住后撤之勢,腰肢一挺,以一個利落的動作欺身向前,長槍猛刺。
這個動作極吃腰勁,但他行云流水間已完成。
同時,腳步一踏。
槍尖一翻,穩穩抵在劉繼業的咽喉。
蕭弈只要順勢一刺,便能捅死劉繼業,但他卻是吃住了勁。
左手一抬,攔住還想上前幫忙的耶律觀音。
劉繼業喉頭滾動了兩下,往前一挺,往蕭弈槍尖撞了上來。
蕭弈及時把槍尖收回了一些,喝道:“劉繼業,就擒吧。”
劉繼業再待上前,卻是被銅錘帶著鐵鏈鎖住了手。
他僵在那,看向折賽花,雙唇抖了抖,喃喃道:“好一招‘走線銅錘’,為何不肯成全我?”
“不值得的。”
折賽花上前,語氣溫柔,道:“為劉崇送了性命,真不值得。”
“我不是為了誰,是……”
“不重要了。”折賽花道:“你敗了,被擒了。”
她丟掉銅錘,握住劉繼業的雙手,
“哐當”一聲,鐵槍墜地。
折賽花轉向蕭弈,道:“蕭節帥,我夫妻二人,兵敗就俘了。”
“都拿下!”
蕭弈知她的意思,暫時而言,劉繼業是被俘了,而不是降了。
在他看來,區別不大。
一身本領的人,等到想通了,還能甘愿一輩子當俘虜嗎?
“把他們押下去,好生看管,不必怠慢。”
“喏!”
汾陽軍立即如狼似虎地撲上,把劉繼業夫婦以及一眾棄械的牙兵牙將押下。
姜豹、薛釗大急,道:“蕭節帥,將軍他……”
“他既還不降,你二人替他立投名狀吧。”
“啊?是。”
蕭弈順勢旋槍,收了槍勢,腦海中回想著方才的交手,自覺又有進益。
忽地,一聲喝彩響起。
“節帥好武藝!”
轉頭看去,只見董希顏拍掌而出,一臉贊嘆。
“劉將軍在河東素有‘無敵’之號,三軍將士無不敬服;折氏大娘子更是西北聞名的女中驍將,一手走線銅錘天下罕逢敵手。便是這般夫婦聯手,尚且不敵節帥,足見節帥神勇啊!”
蕭弈雖知這話不是實情,對于保全劉繼業在太原的子嗣卻有好處,遂也沒叱責董希顏。
此前,他將董希顏看作是了不得的對手,沒想到一夜之間,這老賊竟成了個溜須拍馬之徒……且兩個馬屁確實都拍得很好。
“節帥神勇!”
“節帥神勇!”
周圍將士見狀,豈容董希顏一個說好話?紛紛呼喝,聲音傳開,軍中頓時一片歡騰。
今夜之后,蕭弈恐怕不再是花槍蕭弈,而是鐵槍蕭弈了。
轉頭看去,城頭上,偽漢的旗幟紛紛墜落,插上了大周的旗號,西城城樓上,“蕭”字大旗迎風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