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細節?!迸嵋撼聊蹋澳阏f周穆王執迷西庭‘近于瘋癲’,這也是人物情緒的猜測嗎?”
“這不是,這是有記載的?!蹦隙嫉?,“自西方歸來后,周穆王的統治就進入了末年,他執迷于西庭,在西境大興土木,失去了對四方天下的關注,也忽略了對王朝的掌控。有時候他仿佛充滿侵略的欲望,要組建軍隊揮師西進;有時又似乎恐懼被什么找上門來,要在西境建立一道萬里長垣……總之,他和早年那個鷹視狼顧的雄主判若兩人。在昭宮之刺發生后,鎬京受染,徹底激起了臣下的不滿。繼位者是他的兒子周共王姬繄扈,英明年輕,足智多謀,他將自己茍延殘喘的父親放逐去了西境?!?/p>
裴液怔:“你這是哪里的記載?《汲?!防镏徽f,‘五十五年,西使刺我王,冬至,王歿’?!?/p>
“《周書》?!?,王歿’是個隱去的寫法,周穆王其實是死在西境?!?/p>
“……哪有什么《周書》?”
“燭世教有。小時候用來認字時,我讀過很多遍?!蹦隙加终衼硪恢簧搜劬Φ暮?,哺喂了血滴,將其放飛出去。
“不過,”她補充道,“這個記載也是姬繄扈當朝時對前朝的追敘,其中情緒雖然不是我的添加,卻未免是姬繄扈的視角。”
“……”
裴液并不能完全理解南都的言語。
盡管南都講得很隨意,像是說一段久遠的、沒有來由的故事,還給人物裝飾上了愛恨情仇,但除去情緒,其中的事跡當然是真實的。裴液也暫時摒去人物心跡去看,相比裴液本來掌握的版本,南都提供了兩個新的關鍵信息,即兩人之間的位置關系,與他們關于仙權的爭奪。
——西王母是西庭之正統,穆王是企圖篡位的野心天子;穆王掌握的西庭權柄,不是正當而來,是來自他對西庭的謀取。
周穆王確實做到了某種不容忽視的程度,對西庭帶來了影響和傷害。玄圃有他留下的門,【降婁】最后也沒有回到西王母的手里。
他甚至也獲得了【西庭心】。
如果沒有相愛,穆王不會在西庭留下這么深的痕跡;如果沒有決裂,兩個人之間也不會有生死上的交鋒。
但另外一個事實是,周穆王不知為何沒有成為西庭之主,他反而將西庭心與降婁留在了埋星之冢。
簡直可以說是好心,用古陣保護好它們,留下一門傳承的武學,然后等待著命定之人來取走這一切。
最后【西庭心】也確實到了裴液手里。
裴液也不能理解南都關于西庭主的悲觀,所謂的“周穆王一樣,你也一樣”。
四千年前沒有西庭主,但現在會有,她自己不也在為了葉握寒的登位而周旋嗎?除了境界之外,葉握寒的登位和自己的登位有什么本質上的分別嗎?
……當然,他是天山的人,也是南都的師父。裴液想。自己是個外人。
不過裴液現在有一處很難得的方便,古往今來的史官為此夢寐以求。
不確定的事情,他可以去找本人詢問。
裴液跟在南都身后,意識則向下降入自己的心神境中。
在玄圃之中待久了,心神境里的紫竹白霧、雪山金瞳也算不錯的景色。不過這里的局勢并不稍好,姬滿很久沒有說話,但蠶蛻龍變一直在堅定地推進。
裴液撥開白霧,在紫竹林的極深處見到了那道長發戎服的古老背影。坐在一塊石上,負著弓,拄著劍。
“走這么深做什么?”裴液道。
姬滿回過頭,長發下隱著一雙黑眸。
“《汲冢紀年》是什么?”他道。
用問話答問話也是兩人對話的常態,不過這時裴液有事詢問,于是道:“晉時挖出的一批戰國時候的竹簡,里面有你們周朝的歷史。”
“戰國?”
“東周后段,天子無能,諸侯稱霸于野,互相征伐。就是春秋、戰國?!?/p>
“東周?”
裴液懶得說了。
周穆王看了他一眼:“何人所作?”
“不知道,史官唄。怎么,知道了姓名,穆天子要給他削官去職嗎?”裴液道,“受你管的人早死完了,不論仇人還是朋友。就你還賴著?!?/p>
“聽起來像是伯冏的筆?!?/p>
男人少了些針鋒相對的意愿,更加沉默而冷,也許是因為那些關于他的談話。
裴液瞧了他一眼:“《周書》里是真的嗎?”
周穆王不說話。裴液大概明白了,即便不是字字準確,看來也八九不離十。
他看著這位威武的古天子,戎服都已在他身上殘破了。這具身體里確實壓著一種令人心驚的怒火,若說執迷和瘋癲,恐怕與此有關。
“所以。【仙藏】和【埋星?!慷际悄闼涝谖骶持胺獯娴??為什么你會拿到西庭心?既然拿到了,又有降婁,你沒有嘗試承位西庭嗎?”
“因為西庭崩解了?!?/p>
“……什么?”
“因為它崩解了,我才拿到西庭心?!敝苣峦跬胺?,“舊西庭在那一年如期崩解,我目睹了它消殞的樣子。這是它唯一的遺留?!?/p>
“所以,那時候已經沒有西庭可供承位了?”裴液微怔,“你把它們埋下來,留待今日。是為了復生之后重取它們嗎?”
“不。我把它留給‘西庭之主’?!奔M轉過頭看著他,這個眼神很鋒利,威服四夷。散發像是搖動的簾,黑眸是端坐其中的君王。
“我問你,”他道,“那女人說,詔圖‘放在你身上,又受西庭心壓制’,是什么意思?”
裴液沒有言語。
姬滿看著他,里面有很深邃的東西在涌動,裴液不知道那是憤怒、悲戚還是恐懼,但都只融化成微末的一閃,男人臉上沒有表情。
“你是我醒來后認識的第一個人,也是唯一一個人?!彼鋈坏溃澳闳瞬诲e?!?/p>
這真是至高的贊譽,裴液道:“謝天子恩。”
“成君劍是一柄禮器,不殺不伐,唯正其儀。沒想到如今要在廝殺里染血?!?/p>
“你認得成君劍?”
“十五柄劍。都是我看著鑄成的。”姬滿道,“……不過她說得不錯,我是個謀篡之徒。八駿七玉也就算不上仙家正統,都是冒名自封罷了。”
裴液聽這話心里不舒服,瞇了瞇眼。但好像又確是事實。
“你們現在的天子是什么人?”姬滿道。
“李曜?!迸嵋嚎戳丝此?,“文武雙全、英明神武……我警告你,他很不好惹的,而且肯定沒人幫你。儒家的人都不會。”
裴液預備他問“儒家”是什么,但男人沒問,他道:“他怎么沒來這里?”
“他為什么要來這里?和你見面嗎?”裴液微愣,“還是你覺得,他是最該來爭奪西庭權位的?”
“玄圃要開了,西境不是他的子民嗎?”
“……”裴液大概明白了,“真有災禍,朝堂一定會有舉措來阻止的?!?/p>
“他阻止不了的。”
“……”
姬滿站起身來,負著弓,提著劍繼續向前走去。
裴液覺得他和剛醒來時有些不一樣了,也許是神志漸漸蘇醒,也許是那些談論喚起了記憶。
“你去哪兒?”
“去找你不愿意讓我看見的東西?!奔M沒回頭,“我不希望那是真的。”
裴液注視著他走遠,沒有阻攔,也無以阻攔。
他從心神境里出來,南都依然在前面行走。
她一直沒有說話,直到來到那種裴液熟悉的環境前?;咎俾蛑醒肓魅ィ瑓R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白衣的老人依然坐在那里,和四條鐵鏈與一摞書為伴。見到人來,像所有被探望的孤寡老人一樣,露出個笑。
裴液在十丈之外停下腳步,看著南都過去。
裴液其實想過,連玉轡制止尺笙砍斷他腿,是不是有意為之,但好像怎樣都說不過去——如果他希望自己能逃脫,只要別留住自己就好了。
這時候裴液判斷著他們的關系:南都是為葉握寒謀取西庭主之位,而她和連玉轡顯然一路,那么其實他們三個走在同一條路上?天山看起來還是很團結的,那位周無纓也在其中嗎?
“對不住。”連玉轡看著他道。
裴液沒有什么表情,該說的話此前已和這老人說完了。
南都在連玉轡旁邊蹲下去,輕輕幫他理好衣裳,扶著坐正了些。只幾個動作,竟然又顯露出成君那種端莊的溫柔。
“老師是和裴液少俠見過?”她斂衣端坐下來。
“是,尺笙追他,他誤入了我這兒……對他是樁不幸的事。對我也是?!边B玉轡無奈笑笑。
“裴少俠是當今天下最風頭無兩的劍者。老師肯定是聊得來的?!蹦隙枷袷菍Υ黄嗳醯募垙?,將連玉轡手腕輕輕托來,手按在鏈子上,輕輕“咔嚓”一下,鐐銬就脫開了。
連玉轡低下頭,注意到了:“你胳膊上……”
他看著那塊露出來的干癟痕跡,是此前對付魯適時的那只蜚目。
“沒什么大礙,為了殺這個紫衣。用得深了些。”
連玉轡笑笑,有種虛弱的爽朗,抬了抬手指:“你有大礙,我也有大礙。那也沒什么了不起的,咱們同是閻王的座上客了?!?/p>
南都溫婉笑笑。
裴液聽著兩人的交談,看著南都把連玉轡從鏈條中解出來。
既然鏈子是葉握寒和周無纓鑄就,如今能夠這樣解開,自然也是他們其中一人給的“鑰匙”。
裴液能看出南都和連玉轡之間的融洽,光明自然得不像這個地方發生的事,女子在這里又成了那個端正淑雅的成君,而且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些不屬于這個身份的傷口和痕跡藏起——裴液幾乎沒想過她還會再展露這副樣子。
不知他們輕聲細語地談論了些什么,像是些無關緊要的閑話……裴液大概第一次在南都臉上看到這樣溫暖開心的笑,當然還是很端正。在謁天城時她的笑也很自然,但現在裴液能感覺那是一種扮演出的自然。
那種“扮演”實在滴水不漏,令裴液有些后知后覺的驚異。
最后南都將老人扶起來,安放在了“魯適”的背上。那摞寫了劍術的卷冊就留在原地。
“你千萬讓它跑慢點兒。”連玉轡笑道。
“遵命,掌門?!蹦隙嫉?。
魯適就此帶著連玉轡離開了。只剩下裴液和南都。
南都安靜了一會兒,轉過頭來,看著那些留下的書卷:“這些書,可以留給裴少俠以后解悶?!?/p>
這話聽著并不令人高興,裴液道:“你讓它帶連玉轡去哪兒?”
“圣壇?!钡隙紖s沒說他們要去哪兒,她輕輕向上舉起胳膊。
沉重的“沙沙”聲自林間響了起來。
裴液抬頭望去,一雙巨大的暗色豎瞳正垂下來。
車馬大的蛇頭低垂,嗅上了南都的手指。
它沒有翅膀,但真的很長,通體深碧,像一條帶子環繞在林上,繞了幾圈,裴液一眼沒有望見尾巴。
隨著南都手的回落,它將頭低伏下來。
“上來吧。”南都坐上這巨大的蛇頭,給裴液挪了一個旁邊的位置。
裴液坐了上去。
而后這只巨大的獸類開始在林間穿行。和乘坐黑螭的體驗是完全不同的,它在古樹高低之間滑行,棲息的惡鳥怪獸都驚走躲避,抑或流著涎水呲牙。
南都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像觀景一樣四處隨意望著,慢慢搖晃著腿腳。
裴液不知道這丑陋的景象有什么可看,看得越多越臟眼睛,他抱劍闔著眼睛。
心神境里,姬滿在堅定地往深處穿行,蠶蛻龍變之術在湖林之中漫延。
南都兩只手拄在蛇皮上,把兩條腿并攏平舉起來,看著道:“我的腿好看嗎?”
裴液心里正沉肅,本來懶得理,但他瞧了一眼,那竟確實是枯木怪林里唯一可看之物了。
漠然道:“好看?!?/p>
南都笑笑,沒抬頭看他,兩條腿愉悅地晃悠了兩下。
“這條長蛇其實也很漂亮吧。”她又道。
“很丑。”裴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