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帥發(fā)高燒的那兩天,剛好趕上了周末雙休日。
在恢復(fù)過來之后,他開始按照曾美華的要求,正常回學(xué)校上課。
重返校園的當(dāng)天,是曾美華親自送他回去的,還和高中班主任解釋了一下生病的事。
由于有了家長的背書,老師自然就不會有所懷疑,即便齊帥上課狀態(tài)差,班主任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以為是生病導(dǎo)致的精神狀態(tài)不佳。
一方面,曾美華要求齊帥三緘其口,任何人但凡向他詢問齊大志的事情,都要用“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來回答。
另一方面,曾美華開始到處跟別人說,“齊大志跟野女人跑了”、“拋棄了他們娘倆”的消息。
這些事情大多都是齊帥有意無意間,聽到的只言片語。
對此,他不能有任何反應(yīng),只能用面無表情的沉默來應(yīng)對。
因為在母親傳播這些信息的同時,他清楚地知道,父親就“躺在”隔壁的主臥里。
爐子、石灰、沙袋之類的東西,他起初并不知道曾美華是什么時候弄進家的。
但在齊大志的尸體脫水的過程中,那些吸收了水分的草木灰和石灰是需要定期更換的。
所以舊的就得拿出去處理掉,同時再換上新的。
這個過程中,曾美華也讓他參與并幫忙了。
曾美華帶他去買這些材料,包括平時兩個持續(xù)加熱的爐子需要燃燒的煤炭。
這些東西在哪兒買、怎么買、怎么不引起別人懷疑地分批買。
然后裝進塑料袋里,藏在書包里,利用夜黑風(fēng)高掩護,多次、頻繁運回家中。
至于那些吸收了“尸水”的臟東西,他沒有那個膽量進去裝袋,每次都是曾美華戴著醫(yī)用口罩和手套,進去把東西裝進塑料袋里。
由于吸收了水分的緣故,所以一個袋子就不能裝太多,要不然袋子太重可能會撐不住。
然后為了不被人懷疑,這些臟東西也不能直接扔在小區(qū)的垃圾桶里。
必須分批、多次地扔到周圍,最好的選擇就是河道和下水道。
因為這些沉甸甸的東西,主要就是吸收了水分的草木灰和石灰的混合物,晚上倒進河里,水流一沖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而且這份“工作”還不可以操之過急,太頻繁了就容易引起周圍鄰居的懷疑。
所以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趁著晚上進行的。
這也讓周奕明白了,為什么齊帥的學(xué)習(xí)狀態(tài)會快速暴跌了。
齊帥本來就因為齊大志的死,而飽受心理煎熬。
晚上別說學(xué)習(xí)了,連正常的睡覺都無法滿足,因為要頻繁地跟著曾美華去“拋尸”。
這點齊帥自己也承認了,這個過程給他造成了巨大的精神負擔(dān),他極度恐懼黑暗,害怕有鬼,已經(jīng)到了風(fēng)聲鶴唳的地步。
他成宿成宿地失眠,即便睡著了也會不停地做噩夢,然后被驚醒。
如此循環(huán)往復(fù),原本體重正常的他,快速變瘦,而且大把大把的掉頭發(fā)。
這個噩夢般的過程,持續(xù)了整整四十八天。
曾美華才說差不多了。
然后她用提前準備好的一卷塑料膜,開始對齊大志的尸體,進行最后的處理。
也是直到那一刻,齊帥才在時隔一個半月之后,再次見到了父親齊大志。
因為曾美華一個人不好處理,只能把齊帥喊進去幫忙。
齊帥才看到了已經(jīng)完全脫水、蜷縮成一團、黑黝黝硬邦邦的干尸。
他先后說了兩句話,讓周奕印象深刻。
第一句,是在處理那些吸收了水分的臟東西時,他說:“我沒想到,原來人的身體里居然真的有這么多水。”
第二句,是在第一次見到被處理完的齊大志的尸體時,他說:“我沒想到,這么大一個人,居然會變得這么小。”
齊大志的干尸,被曾美華和齊帥用塑料膜一層又一層密不透風(fēng)地纏繞了起來,真的做成了木乃伊。
也就是周奕他們后來看到的樣子。
然后,他們又如法炮制,把剩下的那些東西都給處理干凈了。
卻唯獨留下了那幾袋裝著黃沙的蛇皮袋。
齊帥當(dāng)時還不清楚這些黃沙的用處,以及接下來曾美華究竟該怎么處理尸體。
但很快,這件事就有了答案。
因為曾美華又陸陸續(xù)續(xù)地用同樣的辦法,開始往家里運磚頭了。
齊帥這時候才意識到,母親打算做什么。
他再一次感覺到了巨大的絕望,因為對他而言,他其實對齊大志這個父親并沒有太強烈的感情。
所以在處理齊大志尸體的這一個半月來,他每天都活在恐懼之中。
他無數(shù)次的夢到,齊大志的尸體爬了起來,沖進他的房間,用牙齒撕咬開他的喉嚨。
對于和死去的父親共處一室這件事,讓他無時無刻都處在深深的恐懼和絕望之中。
等曾美華說差不多的時候,他才松了一口氣,以為接下來母親就會想辦法把父親弄出去丟掉了。
可當(dāng)他意識到,母親這是要把父親砌到墻里時,他絕望了。
他第一次產(chǎn)生了想逃跑的沖動,但最終卻沒有這份勇氣。
于是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曾美華又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在主臥里砌起了一堵墻,把齊大志的尸體藏了進去。
雖然他也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個最好、最穩(wěn)妥的辦法。
畢竟兩個多月過去了,曾經(jīng)他每天戰(zhàn)戰(zhàn)兢兢生怕有警察上門的事,并沒有發(fā)生。
他知道即便已經(jīng)做成了干尸,但如果扔出去的話,早晚都會東窗事發(fā)。
所以最安全、最穩(wěn)妥的辦法,就是藏起來。
也是直到那一刻,他才突然意識到了,母親曾美華從一開始,打算制作干尸的時候,就已經(jīng)想好了要如何藏尸。
他知道自己沒得選,只能被迫接受,只能繼續(xù)著“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彌天大謊。
不過砌墻的事,他沒有參與,因為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曾美華半天的時候完成的。
包括后續(xù)給這堵墻刷漆。
他曾無意間瞥到過母親刷漆的樣子,曾美華淡定地給墻壁刷著膩子,嘴里還輕聲地哼唱著八十年代的老情歌。
這場景讓他遍體生寒。
當(dāng)這堵墻被處理完,主臥的家具也重新擺放之后,他以為,這件事總算可以結(jié)束了。
因為他們徹底完成了一起瞞天過海的殺人案。
可意想不到的事情,卻發(fā)生了。
自從齊大志死后,主臥變成“焚尸爐”后,曾美華就搬到了次臥和他同住。
因為這個家就這么大,客廳里根本沒有地方再睡得下一個人。
所以曾美華開始在他的房間打地鋪。
就像鐘穎住在他家的那幾天一樣,曾美華的地鋪緊挨著他的單人床。
最開始,齊帥覺得這樣很好,因為從客觀事實來講曾美華確實沒地方睡。
而從主觀感受來說,這樣可以給他帶來安全感。
畢竟那段時間,但凡曾美華去上夜班,只剩他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他總是把房門鎖死,衣服都不敢脫地蜷縮在角落里熬一夜。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對尸體和死亡的恐懼,開始慢慢變得麻木。
心理上不知不覺也在產(chǎn)生微妙的變化。
而且曾美華的性情也在這過程中,開始發(fā)生轉(zhuǎn)變。
起初還只是正常的關(guān)心,叮囑他該怎么做,如果有人問起來,要怎么應(yīng)對等等。
以及不斷述說齊大志的罪行,把他描述成一個十惡不赦的丈夫和父親,來為他們所做的事情尋求合理性。
但慢慢的,曾美華的關(guān)心開始變得過度起來。
她開始向齊帥灌輸“今后只有我們母子倆相依為命”、“除了媽媽沒人會關(guān)心你愛你”、“你不能像你爸一樣對不起我”這種思想。
在周奕看來,這其實和曾美華問那句“你想不想變成孤兒”一樣,都是精神控制的手段。
或許這個女人沒有系統(tǒng)性的精神控制理論知識,但她潛意識里說的做的都是這種事。
除了這些思想外,在實際行為層面,她也開始逐漸控制齊帥的一舉一動。
周奕讓齊帥舉例子說明下,齊帥想了想說:比如我晚上睡覺翻個身,她就會冷不丁地問我,你為什么要翻身?你為什么到現(xiàn)在都沒睡著?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想著離我而去?
這種每時每刻的“關(guān)心”,密不透風(fēng),讓齊帥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而且這種趨勢愈演愈烈。
所以當(dāng)那堵墻砌好之后,曾美華把原本堆積在次臥里的衣服被褥一件件塞回主臥時,他以為自己終于能解放了。
可是當(dāng)天晚上,當(dāng)他看到曾美華再次在自己的房間打地鋪的時候,他傻眼了。
他鼓起勇氣問道:“媽,你……今晚還睡這里嗎?”
話音剛落,正在鋪床的曾美華突然整個人就僵住了。
過了好幾秒之后,她才抬起頭來,眼神陰郁,直勾勾地盯著齊帥,幽幽地問:“你是想把媽趕走嗎?”
齊帥嚇得趕緊搖頭,矢口否認。
曾美華這才露出了笑容,說:“我就說嘛,你怎么可能會跟你爸一樣呢。”
這話把齊帥嚇得大氣都不敢喘,畢竟此時此刻,齊大志的尸體就在隔壁的墻里躺著。
“早點睡吧,媽媽永遠愛你。”曾美華湊上來,在兒子額頭上親了一口說道。
那天夜里,齊帥渾身僵硬地躺在自己的單人床上。
他已經(jīng)保持這種睡姿很久了,他不敢翻身,不敢撓癢癢,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加重,生怕一不小心就會遭到曾美華的斥責(zé)。
他在黑暗中,瞪大著眼睛,愣愣地盯著天花板。
他在思考一個問題,死人躺在棺材里,是不是也是這樣完全不能動彈。
就在這時,一旁的黑暗之中,突然悄無聲息地冒出了一張臉。
曾美華陰沉地問道:“你為什么還不睡?你在想什么?”
這樣的狀態(tài),就一直這么持續(xù)著。
表面上,在外人看來,這是一對因為被拋棄而苦命的母子,大家都深表同情。
可實際上,這對令人同情的母子,卻藏著巨大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這個家里,更是維持著一種形同走鋼絲的極限而微妙的平衡。
自從那堵墻被砌好之后,母子倆便默契地對于過去發(fā)生的事絕口不提,仿佛這堵墻還隔絕了時空與記憶一般。
主臥的門,自始至終都是鎖著的,鑰匙就在曾美華手里,除非需要拿東西,否則這扇門從來都不會被打開。
這個家,仿佛從空間上被直接挖掉了一部分。
自從那天晚上,曾美華像鬼一樣突然發(fā)問后,齊帥對母親的恐懼便到達了一個頂點。
他開始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也不敢和母親交流。
后面的事情,和周奕他們調(diào)查到的就基本差不多了。
因為學(xué)習(xí)成績不斷下降,他被迫退了學(xué)。
這也引發(fā)了后續(xù)的因果。
從齊帥口中得知,曾美華對于齊帥被退學(xué)這件事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是極其強烈的。
不僅僅只是在學(xué)校里大鬧而已,回家以后更是動輒就對他拳腳相向,用晾衣架抽他。
一米八幾的大男孩被一米六母親打得遍體鱗傷,原因是他被學(xué)校開除這件事,讓她失望透頂。
她一邊打,一邊罵,罵齊帥對不起她,還說自己都是為了他才這么做的,自己付出了那么多,他卻不知道自己的苦心,讓她這么失望。
這番話,周奕聽著覺得有些耳熟。
因為貌似在殺了齊大志之后,她也對齊帥說過這樣的話。
說自己付出了多少多少之類的。
這再度引起了周奕的警覺,并詢問齊帥,曾美華有沒有提過,所謂的付出那么多到底是指什么?
可齊帥卻搖著頭說不知道,曾美華每次只是哭訴,卻并沒有說過具體指什么。
而且他覺得,那時候開始母親的精神就已經(jīng)不太正常了,每次打完罵完,就會突然態(tài)度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地抱著他一邊哭一邊認錯一邊安慰他,說都是自己的錯,是自己對不起他之類的。
周奕聽下來也感覺,曾美華這種極度割裂的極端情緒表現(xiàn),確實有點精神分裂癥的征兆。
所以自從休學(xué)后,齊帥就徹底進入了地獄難度。
他沒有朋友,沒有社交,常年待在家里不出門。
他也不看電視,因為家里唯一的電視機在主臥里面。
因為他以前是個好學(xué)生,所以除了課本和課外輔導(dǎo)書之外,他也沒有其他書看。
更多時候,看的都是舊報紙。
因為曾美華有把醫(yī)院訂購的那些沒人看的報紙拿回家的習(xí)慣,家里堆了很多舊報紙,用來糊廚房墻上的油膩和平時賣廢品啥的。
不看報紙的時候,他就躲在自己的房間,透過糊著報紙的窗玻璃縫隙往外看。
他的世界里,每天唯一能面對的活物,就是曾美華。
但曾美華卻是那個給他帶來巨大精神壓力的人。
以前,曾美華去上班后,留他獨自在家時,他會感覺到恐懼。
但自從休學(xué)后,只有曾美華去上班的時候,他才能得以喘息,并且感覺到內(nèi)心的一絲寧靜。
漸漸的,他不再對隔壁主臥里的齊大志感到害怕,甚至他還產(chǎn)生了“死人比活人更容易相處”的錯覺。
這也為后來弒母埋下了伏筆。
但這只是心理上的微妙變化,真正導(dǎo)致他決定殺死曾美華的原因,還是來自于曾美華本身。
直到有一天,曾美華突然對他說:要不,媽再生一個孩子吧?咱們好好培養(yǎng)他,讓他長大了出人頭地,然后好好孝敬我們。
曾美華說這話的時候,滿臉的期待。
齊帥卻直接傻眼了,他哆嗦著問:媽,你……你要跟誰生啊?
曾美華的回答,讓他頭皮發(fā)麻。
——你啊,媽給你生個兒子好不好?
——你的基因肯定比你爸要好,咱們的孩子一定會像你一樣聰明的。
“等等!”周奕立刻問道,“什么叫你的基因肯定比你爸要好?”
齊帥木然地搖了搖頭:“我……我不知道……”
周奕頓時產(chǎn)生了一個懷疑:“齊帥,你是不是齊大志和曾美華收養(yǎng)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