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戚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淡淡道:“古人云,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諸位與污穢整日廝混......”
說到此處,葉戚笑了兩聲,嘲諷值拉滿,繼續道:“不過我觀諸位臉上笑容燦爛,想必是對自已污穢的身份極其自豪吧,有這樣的種族驕傲,也算是你們為數不多的優點,挺好的,繼續保持。”
笑容凝固在眾人臉上,想要反駁,可葉戚壓根不給他們機會,話語連珠卻字字清晰,“先前我同你們說,我是迫于無奈才不和你們一樣苦讀,這話確實是假的。”
聲音在這里停頓了一下,葉戚的視線掃過眾人,見一個個憤恨的臉上出現果然如此的表情時,嘴角的勾得越發大,但眼中沒有絲毫笑意。
“畢竟與你們這種癡傻蠢笨的污穢,競爭縣錄額,無異于探囊取物,手到擒來,多費半分心思,都是對我的侮辱!”
“與其在我這里自取其辱,還不如趕緊回去多讀幾頁書,趕在縣考之前,從蠢笨無腦的污穢變成有點思考能力的人,免得屆時剛進考場,就被考官當畜生打出來!”
字字句句如同染了毒藥的尖刀,毫不留情狠狠扎在眾人心上,人人臉上皆被氣得漲紅,袖中拳頭緊握,眼神如刀般定盯著葉戚身上,他們想回懟,可無論怎么搜腸刮肚都找不出,能與之辯駁一二的話語。
歐陽牧看葉戚的眼神變得敬佩心悸的同時,又暗含幾分慶幸,還好他不是葉戚對立面的人,不然今兒站在對面有氣發不出,憋悶又無力的人就是他了。
心里還盤算著,定要將今日之事好好和陸章、岑傅他們說道說道,葉戚的口才實在太厲害了,令人嘆為觀止!
見這群人一個個啞口無言,葉戚不想再在他們身上浪費時間,抬腳繞過人群便往外走。
“葉戚你欺人太甚!我定要把你欺侮同窗之事,告訴夫子!”
其中有個學子從人群中站出來,渾身發抖地指著葉戚,胸口劇烈起伏,言語中既有恨,又有屈辱,似乎葉戚對他做了什么十惡不赦的壞事。
葉戚腳步站定,回身看他,眼神充斥著無語和嘲諷,都是十六七歲的人了,還說出告老師這種話,真是夠好笑的。
“隨便你。”
冷冷扔下這三個字,葉戚頭也不回地走出書院,任由身后那群氣得臉紅脖子粗的人,在原地咬牙切齒死盯他的背影。
歐陽牧幸災樂禍地瞥了幾人一眼,背著手,哼著小曲兒,悠悠哉哉地往講堂走去,得了好幾個人的眼刀子,不過他可不在乎。
*
葉戚告假在家這幾日,從早到晚都和許歲安黏在一起。
不過許歲安因為生病的原因,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兩人真正相處的時間很少。
但就算許歲安睡覺,葉戚也想陪在他身邊,光是看著人在眼前,他的心里就有股暖泉源源不斷流經四肢百骸。
所以葉九總是能看到葉戚捧著書卷,時時刻刻地守在許歲安的床前,有時候他還發現葉戚總是看著許歲安的睡顏,漸漸地就紅了眼眶,然后開始小聲哭鼻子。
生怕哭聲會吵醒許歲安,總是一個人悶著哭,或是跑到外面哭夠了,再回去。
每當這時,葉九就覺得他這心狠手辣的主子,其實還是有點人性的,除此之外,就是感覺這場面很滑稽,很好笑,每次他都要躲在廚房里笑好久。
屬于是葉戚哭多久,他笑多久,不過笑歸笑,他也挺擔心小主子的,小主子性子軟得像湯圓,身子也弱得像湯圓,他還挺喜歡這種柔軟無害的人。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葉九又一次在廚房偷笑葉戚被抓住了。
“好笑嗎?葉九。”葉戚聲音平淡,被淚水打濕的睫毛還黏在一起,眼眶也泛著濕紅,但渾身散發的威壓,讓葉九身子驟然僵硬,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結結巴巴道:“不、不好笑。”
完蛋了!今日我葉九要隕滅于此!
葉九跪在地上,垂著頭一動不敢動,心里是千萬個后悔。
“我數十個數,你若是給我哭出來,此事作罷,若是哭不出來......”聲音冰冷如刀。
剩下的話,葉戚沒說,但葉九只覺后頸一涼,仿佛有刀刃抵在咽喉,一顆心直直往下沉,滿腦子只有完蛋兩個字。
還不等有所準備,頭頂就響起了葉戚冷冰冰數數的聲音。
“一、二、三.....”
每一個數都像是重錘,大力垂在葉九的耳膜,腦子嗡嗡的響,鬢角的冷汗簌簌直冒。
眼見葉戚馬上數到八,葉九死瞪著眼睛,在心里將傷心的事情想了個遍,直到想起被他遺忘的妍姐,心臟一痛,眼眶一酸,眼淚嘩啦啦地就往外冒。
妍姐死時,他沒哭。復完仇時,他沒哭。下葬時,他也沒哭。
不但沒哭,心也沒感覺到痛。
甚至當初在妍姐墳前坐了一整夜,也沒有分毫眼淚。
他以為自已是個沒有感情的人,以為這輩子不會為妍姐哭,沒成想如今猛然回想起來。
心是如此的痛,痛到讓人無法呼吸,讓人淚流不止。
葉九此時全然忘記了葉戚的存在,埋著頭哭得無聲卻洶涌,整個人都陷在了錐心刺骨的回憶里。
葉戚這下滿意了,臨走前輕飄飄扔下一句,“你晚上不許吃飯。”
葉九身子一僵,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哭聲悲慟,聞者動容,聽者心傷。
結果還沒哭上兩聲,葉戚回頭冷冰冰地看了過來,“閉嘴,要是吵醒歲歲,你未來十日都不許吃飯。”
哭聲戛然而止,葉九委屈巴巴地埋頭流淚,只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不如死了算了,但轉念想到自已昨天腌的酸菜,又覺得日子其實還有點盼頭,等吃完酸菜再死不遲。
其實葉戚不是個愛哭的性子,他活了這么些年,除了嬰幼兒時期,其他無論時候都未哭過。
上一世他初臨這個朝代,孤身一人,尚且年幼,周遭所謂的親友,無一不是覬覦家產、虎狼環伺之輩。
那個時期,他連覺都不敢睡,好幾次差點喪生,也從未流過一滴淚,可如今面對許歲安,他總是有很多流不完的淚。
總是在他還沒察覺的時候,眼淚就涌了出來。
曾經他覺得歲歲很愛哭,如今才發覺,他比歲歲還愛哭。
每每看到歲歲纖弱的身子,蒼白的臉蛋,葉戚就總在想,世界上健康的人如此多,為何他的歲歲不在其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