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葉戚醒來時，窗外已經暗下來了，他側過身，就著屋里點起的燭燈看身旁的人。
許歲安側躺著，半邊臉埋在軟枕里，呼吸綿長，胸口微微起伏。
葉戚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把他額前的一縷碎發撥開。
許歲安沒醒，只是往他這邊蹭了蹭，臉埋進他肩窩里，繼續睡。
葉戚忍不住笑了一下，沒動，就那么讓他靠著。
外頭有腳步聲輕輕走過，是賀家的仆從在廊下走動。
隱約傳來幾句低語，隔著窗紙，模模糊糊的，聽不清說什么。
屋里燃著沉香，味道清淡，聞著倒是讓人幾分心安的感覺。
葉戚垂著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許歲安看，眸中的柔情沉沉。
正看得入神時，外頭傳來叩門聲，小丫鬟的聲音隔著門響起：“葉公子，許公子，晚宴已經備好，夫人和少爺們在花廳等候。”
葉戚壓低嗓音應了一聲：“知道了。”
許歲安也被這聲響吵醒，眼睛還未完全睜開，就沖葉戚笑了起來，黏黏糊糊地在葉戚胸前蹭了蹭，“完了，感覺好困，還想睡。”
葉戚輕笑出聲，輕撫著他的長發，“那要不你再睡會兒？”
許歲安仰起腦袋，眼睛勉強睜開條縫隙，呆呆地搖了兩下頭，“不行的，人家特意為我們設宴，我要是不去，多沒禮貌。”
說著，他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打著哈欠，語氣理所當然地吩咐道：“葉戚，快幫我拿衣服過來。”
*
兩人跟著丫鬟穿過幾道回廊，遠遠便聞見飯菜香氣。
花廳里燈火通明，已擺好了一桌酒菜。
賀桑起身相迎，笑道：“慎微，小許弟弟，快請入座。”
許歲安抬眼看去，主位上坐著一位婦人，四十出頭的年紀，衣著素凈，面容溫和，正含笑望著他們。
“這是我母親。”賀桑介紹道，“母親聽聞我路上結識了兩位好友，便說要親自見見。”
葉戚拱手行禮：“見過伯母。”
許歲安也跟著行禮，小聲說了句，“伯母好”。
賀夫人抬手虛扶，聲音溫柔：“不必多禮，快坐吧，舟車勞頓了一路，真是辛苦你們了。”
葉戚笑道：“多謝伯母關心。”
賀夫人點點頭，目光在許歲安的臉上停了停，眼中笑意深了幾分，“生得真是討喜，瞧你應當不大，多少年歲了？”
許歲安忍住想扒拉耳朵的沖動，抿唇露出了小小的笑，回答：“快十八了。”
“十八。”賀夫人念了一遍，笑著看向身旁，“真是巧，和咱們希兒同歲。”
許歲安這才注意到賀夫人身側還坐著個人。
是個少年，穿著身青色的衣裳，長相清秀，手里捏著塊糕點，眼神空洞洞的盯著前方看，像是看著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沒看。
“這是我弟弟賀希。”賀桑語氣頓了頓，“他身子不好，平日里不怎么見人，今日聽說有客，非要跟著來。”
賀希像是聽見有人叫他，慢慢轉過頭來，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后落在許歲安身上，定定地看著。
許歲安被看得有些緊張，但還是沖他笑了笑。
賀希沒什么反應，又低下頭去，繼續捏那塊糕點玩兒。
賀夫人伸手將他手里的碎糕點輕輕拿出來，換了塊新的給他。
“既然人都到齊了，咱們吃菜吧。”賀桑招呼道，“慎微，小許弟弟，你們嘗嘗這道魚，是崇寧的做法，和丹州不一樣。”
葉戚先給許歲安夾了一筷子，隨即才給自已夾了一筷子，點頭道：“確實鮮嫩。”
許歲安也跟著點頭，眼睛亮亮地說：“好吃。”
正說著，外頭又傳來腳步聲，眾人聞聲看去，來人是穿的花枝招展的賀逸。
他掃了一眼席間，目光掃過葉戚和許歲安，也沒行禮，直接坐到賀桑旁邊，笑著開口道：“二嬸這兒好熱鬧，不介意我來蹭頓飯吧。”
賀夫人笑容不變，溫聲道：“怎么會介意，巴不得你來。”
轉頭吩咐候在身邊的丫鬟給賀逸添副碗筷。
“你怎么來了？”賀桑放下筷子，轉頭開始教訓賀逸，“好不容易回來，你不陪陪你母親，到我這里來干甚？”
賀逸眼中神色僵了僵，眉宇瞬間就委屈地皺了起來，也不說話，就眼巴巴地盯著賀桑看。
氣氛沉默下來，空氣中彌漫著幾絲尷尬。
賀夫人笑著出來打圓場：“逸兒想來便來唄，桑兒別這樣說。”
轉頭沖賀逸又放輕了幾分聲音，道：“逸兒還沒吃飯吧？來，嘗嘗這道菜。”
她說著，親自給賀逸夾了菜，賀逸卻沒領情，筷子一撥，把那菜撥到一邊，開口道：“二嬸別忙了，我自已有手。”
“行，想吃什么自已夾，別客氣。”賀夫人笑容不變，點點頭，便收回手，去照顧身邊的賀希。
這下賀桑也不好再說什么，瞪了眼賀逸，便轉頭招呼葉戚二人繼續吃飯。
吃飯的途中，賀希忽然抬起頭，看向許歲安，這次看了很久。
看得許歲安心里惴惴不安，想了想，他用公筷給賀希夾了塊燒鵝，抿出個帶著小虎牙的笑，有些羞赧地道：“這個好吃。”
賀希空洞的眼睛亮了亮，低頭盯著碗里燒鵝看了看，又抬頭盯著許歲安臉上的笑看了看，然后慢慢伸出手，把手里那塊捏得不成樣子的糕點遞了過去。
“給你，吃。”他說，“好，吃。”
聲音有些卡頓，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許歲安愣了愣，看向葉戚，又看向賀夫人和賀桑。
葉戚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這傻小孩干甚？
賀夫人眼眶驀地紅了一圈，輕聲道：“看來希兒很喜歡你，他都好久沒開口說話了。”
許歲安趕忙接過那塊糕點，認真道：“謝謝你。”
頓了頓，又沖人笑了一下，卷翹的睫毛眨眨，“我很喜歡。”
賀希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要說話，可好一會兒，都沒見他發出聲音，只是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許歲安，似是害羞地眨了下眼睛，嘴里吐出兩個字，“喜，歡。”
葉戚臉瞬間就黑了，心里一遍遍地安慰自已，賀希只是個心智三歲的孩童。
接連念了好幾遍，才將心底冒出的那股不爽壓下去。
許歲安受寵若驚，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呆呆地抓著葉戚的手，不知所措地看著賀希和賀夫人。
賀逸嗤了一聲，“喜歡也沒用，人家已經成婚了，還很相愛，你是沒有......”
話還沒說完，就被賀桑一筷子打在了手上，力道不輕，白皙的手背上立即出現了兩道紅痕，“滾回去！”
賀逸一頓，干脆利落地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葉戚看著賀逸的背影，眼里冒出個問號，所以賀逸來這一趟就是為了找罵？
賀逸一走，花廳里的氛圍輕快了些。
賀夫人嘆口氣，對葉戚道：“逸兒年紀小，說話沒分寸，你們別往心里去。”
葉戚笑笑：“伯母言重了。”
又說了幾句閑話，賀夫人便帶著賀希先回去了，說是他不能在外頭待太久，賀桑跟著去送兩人回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