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遠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別提了,陸兄這兩日身子不爽利,在家歇著呢。”
顧紹在旁邊嘖了一聲,道:“葉兄,你是不知道他那人,嬌貴得很,前兩天不知怎么的就說不舒服,躺了兩天還沒好全。”
沈文遠搖著扇子笑了笑,“你就少說兩句吧,回頭讓陸兄聽見了,又要跟你急。”
“我說的是實話。”顧紹喝了口酒,不以為意,“也不知道是怎么養的,吹不得風,曬不得太陽,跟個瓷人似的。”
葉戚聽著,微不可見地輕挑了下眉峰,斂下眼底幽暗,面上笑了笑,沒有接話。
顧紹繼續道:“不過陸兄那人也是活該,大夫讓他靜養,他偏不聽。”
“前日我去看他,他正窩在榻上擺弄那玲瓏鎖,我說你都這樣了不如借我玩兩天,我明明是為了他好,結果他那人倒好,愣是喊人把我趕了出來。”
沈文遠笑著搖頭,“他對那玲瓏鎖正新鮮,你偏在這時去搶,換了誰都要惱的。”
顧紹頓時一挑眉,理直氣壯道:“我哪是逗他?我是真怕他勞神費思,反倒耽誤養病!”
葉戚依舊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伸手把許歲安面前的涼茶換成了溫水,又瞧了瞧桌上的幾碟點心,挑了一碟酥軟的挪到人面前。
沈文遠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多看了葉戚一眼。
琴師的曲子換了一首,調子輕快了些。
風吹過來,荷葉沙沙地響。
許歲安捧著茶杯靠在葉戚身邊,看著遠處的荷塘發呆。
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拽了拽葉戚的袖子。
葉戚低頭,“怎么了?”
“那邊有只蜻蜓,紅色的。”許歲安指了指遠處,語氣里帶著點興奮,“好大一只。”
葉戚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果然看見一只紅色的蜻蜓停在一片荷葉上,翅膀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看見了。”葉戚說。
許歲安盯著那只蜻蜓看了一會兒,又轉頭對葉戚說:“我們下次帶個網子來,可以抓蜻蜓。”
葉戚笑了笑,“好。”
沈文遠在旁邊聽著,忍不住笑了一聲,“許公子還喜歡抓蜻蜓?”
許歲安耳朵紅了一下,“喜歡。”
其實也不是喜歡,就是覺得新奇,像是抓蜻蜓、爬樹、抓鳥這些孩童時期都干過的事情,他因為身體不好,加之家里貧窮,幾乎是樣樣都沒干過。
他的童年,大多時候都是躺在病床上度過的。
“那回頭讓人做個網子,這荷塘里蜻蜓多得很。”顧紹插嘴道,“不光有紅的,還有藍的,綠的,好看得很。”
許歲安眼睛亮了起來,“真的?”
“真的。”顧紹笑著點頭。
許歲安高興地點了點頭,正要說什么,忽然輕輕咳了一聲。
咳得不重,但葉戚還是立刻低頭看他,眉宇蹙得很緊,“不舒服?”
“沒有,就是嗆了一下。”許歲安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沖葉戚笑了笑,“沒事哦。”
葉戚盯著他看了會兒,確認他真的沒事,才收回目光。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幾個人循聲望去,只見大約二三十丈外停著一艘畫舫,比沈文遠的樓船還要大些,船身上雕著精致的紋飾,掛著幾盞燈籠。
船頭站著一個穿錦袍的年輕公子,身邊簇擁著幾個仆從和兩個衣著華麗的女子。
那錦袍公子正指著站在船舷邊的一個青衣女子,聲音隔著水面飄過來,聽不清在說什么,但語氣聽得出很是不好。
青衣女子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像是在哭。
錦袍公子說了幾句什么,旁邊的女子掩著嘴笑,仆從們站著不動,沒有人替她說一句話。
然后,那青衣女子忽然翻過船舷,一頭扎進了水里。
撲通一聲,水花濺得非常高。
許歲安嚇了一跳,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灑出來一些,好在沒有灑在衣服上。
沈文遠與顧紹也皺起了眉頭。
那邊畫舫上,錦袍公子探出身子往水里看了一眼,非但沒有慌張,反而笑了一聲,回頭對身后的女子說了句什么,幾個女人又笑了起來。
沒有人下水救人。
那青衣女子在水里慌亂地拍打著水面,時沉時浮,眼看著就要撐不住了。
顧紹站起來了,目光掃過那艘畫舫,又看了看水面上的女子,眉頭皺得很緊。
沈文遠也站了起來,臉色不太好看,“那是賀家的船,船頭上的是賀家五少爺賀鑫。”
顧紹冷哼一聲,“賀鑫?那就說得通了,出了名的混賬東西。”
葉戚若有所思地收回視線,轉頭斂下眼中的幽深,看向沈文遠,沉聲道:“沈兄,讓你船上會水的仆從下去救人。”
沈文遠一怔,隨即點頭,立刻轉身喊人。
他這船上帶了四個仆從,有兩個會水的,聽見吩咐二話不說就脫了外衫跳進水里,往那女子落水的方向游去。
許歲安緊張地盯著水面。
那邊畫舫上的賀鑫也看見了有人下水救人,往這邊瞧了一眼。
看清是沈文遠幾人后,掃興地撇了撇嘴,對身邊的仆從說了句什么,那幾個仆從便收了原本要下水的架勢,退回船頭站著不動了。
兩個仆從水性不錯,很快就游到了那女子身邊,一左一右架住她,拖著往沈文遠的船這邊游回來。
許歲安看見那女子的頭被托出水面,松了一口氣。
不一會兒,兩個仆從將那女子拖到了船邊,船上的人伸手幫忙,七手八腳地將人拉了上來。
那女子渾身濕透,頭發散亂地貼在臉上,趴在地上嗆水,咳得撕心裂肺,身子一抽一抽的。
許歲安想走過去看看她,被葉戚拉住了,“你別過去。”
許歲安只好站在原地,探頭探腦地往那邊看,眉頭皺得緊緊的。
顧紹走過去蹲下,看了一眼那女子的情況,回頭道:“沒事,嗆了水,緩過來就好了。”
沈文遠讓人去取干爽的衣裳和毯子,又吩咐煮碗熱姜湯來。
那女子咳了好一陣,終于緩過來了,撐著地面坐起身,渾身還在發抖,嘴唇青紫,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她抬頭看見周圍的人,愣了一下,隨即眼淚就下來了,無聲地流了滿臉。
葉戚看清她的臉,眼中飛速閃過抹被證實的訝異,還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