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和小學徒都愣住了,順著謝公子的目光看去,臉上瞬間寫滿了驚訝與難以置信。
給那個……買處理貨的窮小子?
掌柜反應極快,雖然心里嘀咕,但臉上笑容更盛,簡直要開出花來。
“公子真是……真是仁心慷慨!積善之家必有余慶啊!”
他一邊高聲贊著,一邊立刻親自動手,麻利地將謝公子指定的紙筆墨取出,還用上了干凈的青布包好,顯得十分鄭重。
他心想,這位謝公子手指縫里漏出點,就夠那小子感恩戴德一輩子了,這筆生意做得痛快!
“這位小兄弟!”
掌柜捧著那包明顯比沈玉書自已挑的“殘次品”好上幾個檔次的東西,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施舍與得意的高高在上的笑容,走向沈玉書。
“你可真是撞了大運,祖上積德了!這位謝公子心善,瞧你求學不易,特地賞你的!還不快過來磕頭謝恩?”
他聲音不小,引得鋪子里僅有的兩個客人和學徒都看了過來。
沈玉書剛剛將八枚溫熱的銅錢放入小學徒手中,聞言,整個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緩緩地、將剩下的幾枚銅板仔細收回懷中舊錢袋,然后,才慢慢轉過身來。
這一轉身,正面對上了不遠處站在光亮處的謝公子。
方才只是側影與驚鴻一瞥,此刻四目相對,謝公子才真正看清了這少年的正臉。
對方臉上雖被凍的通紅,卻絲毫無損那份令人心悸的美貌。眉如遠山含黛,眼似寒潭浸星,眼尾那一點淚痣,在昏暗光線下宛如雪地朱砂,清冷中驀然綻出一絲勾人的艷色。
謝公子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蕩開了一圈意外的漣漪。
掌柜見沈玉書愣著,以為他是歡喜傻了,或是怯場,忙將布包往前遞了遞,語氣帶著催促。
“發什么呆?快拿著,好好謝謝謝公子!這可是你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沈玉書的目光,從謝公子俊美清雅的臉上,移到了掌柜手中那包“賞賜”上。
青布包裹整齊,里面的紙張挺括,筆桿光滑,與他懷里那包灰撲撲、邊緣毛糙的殘次品像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對著謝公子的方向,依著讀書人的禮節,規規矩矩地作了一揖。
姿態端正,不卑不亢。
開口時,聲音清凌如碎冰,雖因寒冷和虛弱帶著些許沙啞,卻字字清晰,在安靜的鋪子里響起:
“公子厚意,晚生感激不盡。”
他先誠懇地道了謝,目光清澈地看向謝允辭,并無閃躲。
“公子仁心,見學子困頓而施以援手,此乃君子之風,晚生感佩于心。”
話鋒隨即輕輕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不容錯辯的堅持。
“然《論語》有訓:‘士志于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家母也時常以‘君子固窮’、‘憂道不憂貧’相告誡。晚生雖貧寒,但簞食瓢飲,所求不過‘心安’二字。今日入學之資,皆由十指辛苦換得,雖陋如陶器瓦釜,用之卻問心無愧。”
他微微低頭,看了一眼自已懷中那包粗陋的紙筆,再抬頭時,眼神平靜而堅定。
“公子所賜過于豐厚,非晚生當下所能受,心意已領,厚禮卻萬萬不敢承,還請公子體諒晚生一點固執,成全晚輩這點讀書人的笨拙心思。”
掌柜和小學徒聽得有些發愣,雖然覺得這拒絕傻,但至少話說得漂亮,沒直接駁人臉面。
對于一個二十多歲處境如此艱難的寒門少年而言,這份心性和口才,堪稱驚人。
掌柜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變得一陣紅一陣白,手里那包東西遞出去不是,收回來也不是,尷尬萬分。
謝公子也明顯怔住了。
他預料過對方會感激涕零,會局促不安,甚至可能會因假清高而不接受,卻唯獨沒有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他自幼浸淫典籍,自然聽得出沈玉書這番話的分量。
并非是死記硬背,而是將經典內化,用于闡釋自身處境。
那清凌凌的聲音,那番透著錚錚傲骨的話語,像一道清冽的泉水,猝不及防地沖散了他原本那點居高臨下的憐憫與施舍心態。
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正眼看這個少年。
驚訝過后,謝公子那雙總是溫和平靜的琥珀色眼眸里,驟然亮起了一絲極亮、極深的光彩。
他非但沒有被拒絕的不悅,反而,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有趣。
當真有趣。
他并未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洞悉般的眸子,深深地看了沈玉書一眼,仿佛要重新將他刻入腦海。
然后,他轉向滿臉尷尬的掌柜,聲音依舊平和,卻莫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力度:“罷了。既然這位小友自有堅持,不必勉強。”
他又看了一眼沈玉書,這次的眼神,少了些許俯視的高傲,多了幾分平等的尊重,輕輕頷首,吐出兩個字:
“很好。”
言罷,不再停留,轉身翩然離去。
月白色的衣袂拂過門檻,消失在棉簾之后。
那句“很好”的余韻,仍留在了鋪子略顯凝滯的空氣里。
掌柜捧著那包被拒絕的上好紙筆,臉上紅白交錯,表情像是吞了只蒼蠅般難受。
他瞪著沈玉書,簡直無法理解這窮小子腦子里裝的是什么。
天大的餡餅砸頭上,居然親手推開?還說什么“君子固窮”、“憂道不憂貧”?
酸腐!迂闊!愚不可及!
眼見沈玉書默默裹好自已的破布包,準備離開,掌柜心口那股憋悶的邪火和某種后知后覺的惶恐騰地竄了上來。
他也不顧及掌柜的顏面了,一個箭步上前,聲音大到足夠讓鋪子里所有人都聽清。
“你……你小子!真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不識好歹的東西!你知不知道剛才那位是誰?啊?”
沈玉書腳步微頓,側過臉,神色依舊平淡,只是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掌柜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幾乎是指著沈玉書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濺到他臉上。
“那可是敬安王府的允辭公子!咱們大越朝頭一份的貴人!開國元勛敬安老王爺的嫡孫!他母親是已故文華閣趙老相爺的嫡女!真正的金枝玉葉,文曲星下凡!滿京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多少王公貴族想巴結都巴結不上!”
他喘了口氣,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帶著十足的恨鐵不成鋼和看傻子似的眼神。
“謝公子平日里何等人物?便是皇子王爺見了,也要客氣三分!他開口賞你東西,那是你祖墳冒了青煙,幾輩子修不來的造化!你倒好,給你臉你不要臉,還拽什么古文?我呸!”
掌柜越說越激動,仿佛沈玉書拒絕的不是謝公子的贈予,而是砸了他“翰墨林”的金字招牌,斷了他攀附貴人的青云路。
“你當你是個什么東西?謝公子一根手指頭都比你的腰粗!他隨口一句話,就能讓你在京城寸步難行,也能讓你……。”
后面的話掌柜沒有說出口,但是他不說,在場的人也都心領神會。
“罷了,跟你說這些也是對牛彈琴!”
他最后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上下掃視沈玉書,從牙縫里擠出結論:“我看你不僅是窮,腦子也壞掉了!讀書讀傻了!巴結不上貴人也就罷了,還敢駁謝公子的面子?等著吧,有你苦頭吃!趕緊拿著你的破爛滾蛋,別杵在這兒礙眼!”
這番連珠炮似的斥責,充滿了市井的粗鄙與對權勢最直白的敬畏,將謝允辭那令人眩目的家世背景赤裸裸地攤開在沈玉書面前。
王府、宰相、嫡長孫……
每一個詞都重若千鈞,與這昏暗角落、與他懷里的粗劣紙筆、與他螻蟻般的身份,形成了天淵之別。
鋪子里另外兩個客人也聽得咋舌,看向沈玉書的眼神充滿了驚異不解,甚至帶著些隱隱的幸災樂禍。
小學徒更是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
沈玉書靜靜地聽完,臉上依舊沒有出現掌柜預期的惶恐或害怕的情緒。
他微微頷首,算是盡了最后的禮節,將手中的斗笠戴在頭上,便轉過身,毫不猶豫地掀開厚重的棉簾,走進了外面呼嘯的寒風與漫天紛揚的細雪中。
單薄的藍色身影很快被灰白色的風雪吞沒,消失不見。
“冥頑不靈!朽木不可雕也!”
掌柜沖著他的背影,又憤憤地啐了一口,這才覺得胸中惡氣出了些許。
他低頭看看懷里那包未送出去的紙筆,又想想謝公子臨走時那聲聽不出喜怒的“很好”。
心里那點惶恐又冒了出來,嘟囔著:“可千萬別惱了才好……這窮酸貨,真是害人不淺!”
風雪中,沈玉書一步步走向城西。
寒風如刀,刮在臉上,卻不及方才掌柜那些話語帶來的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