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未明,沈玉書便醒了。
昨夜他睡得并不安穩,夢里反復出現考場、試卷、還有那些復雜的目光。
醒來時,手心都是冷汗。
今日考詩賦,這是他最沒有把握的一科。
詩賦需要才情,需要靈性,需要那種信手拈來的風流,而這些恰恰是他最欠缺的。
他讀過的詩不少,能背誦的名篇也很多,但真要自已創作,總覺得少了幾分靈氣。
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深吸一口氣。
無論如何,都要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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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堂內,學子們陸續入座。
許多人臉上帶著疲憊,連續兩日的高強度考試,加上昨晚等待成績的焦慮,讓不少人眼下都掛著烏青。
沈玉書依舊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他臉上那些麻點依舊描畫得仔細,可不知是不是錯覺,今日看去,那層偽裝似乎淡了些許,底下隱約透出的輪廓,在晨光中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秾麗。
評卷官們坐在主亭中,面前也設了茶席,沈玉書抬起眼。
謝允辭今日換了身竹青色長衫,外罩月白薄氅,腰間系著白玉佩,整個人清冷如竹。
莊晏則是一貫的溫潤笑意,手中折扇輕搖。
李慕言坐在最右側,目光一直盯著沈玉書,但好像又害怕引起注意,馬上又移開了。
辰時整,鐘聲響起。
山長起身,清了清嗓子。
“今日考詩賦。題目有二,可任選其一,也可二者皆作。”
他頓了頓,展開手中的卷軸。
“這幾日冬雪消融,初春將至,題目也跟此有關系,第一題以春水為題,作七言律詩一首。”
“第二題以柳為意象,作詞一闋,詞牌自選。”
題目一出,亭中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春水與柳都是春日常見意象,看似簡單,實則難出新意。
要在眾多學子中脫穎而出,必須有不俗的構思和文采。
沈玉書垂眼思索。
春水……
他想起故鄉那條小河,春日冰雪消融時,河水漲滿,清澈見底。
他和母親在河邊洗衣,水波蕩漾,映著藍天白云。
又想起書院后山的溪流,潺潺流淌,日夜不息。
再想起……
那夜溫泉的水,氤氳蒸騰……
他搖搖頭,甩掉那些不該有的記憶。
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題目:《春江花月夜》。
這個題目在他腦海中盤旋已久。
那夜在私苑溫泉,回書院的馬車上,他透過車窗看到江上月色,心中便涌起一些零碎的詩句。
此刻,它們漸漸清晰起來。
他沒有直接寫春水,而是以春江為背景,以月夜為時空,寫水流、寫月華、寫人生感慨。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他寫得很慢,每一句都反復斟酌。
這些文字仿佛早已存在于某處,他不過是將其謄寫下來。
可寫的時候,心中卻涌起一種奇異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站在江邊,對著同樣的月色,吟誦過相似的詩句。
寫到“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時,他筆尖頓了頓。
最后倆句落筆時,他竟有種說不出的暢快。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詩成,他放下筆,輕輕吐出一口氣。
轉頭看向第二題。
柳。
這個意象太過常見,詠柳的詩詞多如牛毛,要寫出新意太難。
他思索片刻,忽然想起前幾日讀謝允辭贈的小冊子時,看到的一句話:“詠物貴在傳神,不在形似。”
傳神……
柳的什么神?
春日柳枝柔嫩,隨風搖曳,如美人纖腰,夏日柳蔭濃郁,為人遮陽,秋日柳葉枯黃,蕭瑟凄涼,冬日柳枝凋零,傲立風雪。
四季之柳,各有風姿。
他提筆寫下詞牌名:《浣溪沙》。
這個詞牌句式整齊,適合寫景抒情。
“堤上游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綠楊樓外出秋千。”
下闋該轉了。
他略一思索,續道。
“白發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盞頻傳。人生何處似尊前?”
從春景轉到人生感慨。
白發老者頭戴鮮花,在樂曲聲中頻頻舉杯。
何須在意旁人眼光,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寫完,他仔細看了一遍。
詩與詞,一雅一俗,一深沉一曠達。
應該……可以吧?
他放下筆,深呼一口氣,這次的題目倒不是很難,他有把握能拿頭籌。
此時,考試時間才過去一半。
不少學子還在苦思冥想,有的抓耳撓腮,有的反復涂改。
沈玉書收回目光,靜靜看向一旁的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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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考試結束。
試卷被收走,學子們三三兩兩離開明倫堂,議論聲此起彼伏。
“你寫得如何?我那首七律,總覺得差了點意思。”
“我更慘,詞填得磕磕絆絆,韻腳都押不好。”
“聽說莊晏公子最擅詩詞,今日的題目八成是他出的,肯定難。”
沈玉書默默走在人群中,準備回寒舍休息。
下午沒有考試,明日才是公開答辯,他打算利用這半天時間,再溫習一遍可能涉及的知識。
“沈玉書。”
一個溫和的聲音叫住他。
沈玉書轉身,看到莊晏站在不遠處,正含笑看著他。
陽光灑在他身上,淡青錦袍上附了一層淡淡的光,襯得他整個人都溫潤如玉。
“莊公子。”
沈玉書垂首行禮。
莊晏走近幾步,手中折扇輕搖。
“方才考試我見你寫得很快,可是胸有成竹?”
“學生只是盡力而為。”沈玉書低聲答。
莊晏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臉上那些麻點上,停留片刻,又移開。
“你臉上這些……”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
“畫得頗為巧妙,若非細看,很容易便看出是假的。”
沈玉書渾身一僵。
“不必緊張。”
莊晏搖扇的動作慢了下來。
“我無意探究你的私事,只是覺得……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這張臉被遮掩,還是可惜這樣的人,卻要扮丑度日?
沈玉書沒有問,也不敢問。
“明日的公開答辯,你準備得如何?”
莊晏換了個話題。
“正在準備。”
“不必太緊張,你的策論我看過了,寫的很好,不管是哪方面都有自已的巧思,我相信你可以的。”
莊晏笑了笑,伸手拂去他肩上不知何時落下的一片紙屑,動作很輕,一觸即離。
“去吧,好好準備,明日,我很期待你的表現。”
沈玉書站在原地,卻忽然覺得自已像掉進了一張無形的網。
每個人都在拉著他往不同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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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玉書在寒舍溫書,他將翻閱了許多遍的書又仔細看了一遍,認真記在心里。
剛放下書,門外傳來敲門聲。
“誰?”
“是我。”一個低沉的聲音。
沈玉書渾身血液瞬間冷了。
是李慕言。
他僵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袖。
胃里翻騰起一陣惡心,那些不堪的記憶涌上心頭。
酒氣,撕扯,疼痛,還有事后的虛偽歉疚。
“玉書,開門,我有話跟你說。”
李慕言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某種壓抑的情緒。
沈玉書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李大人請回吧。”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明顯的疏離。
“學生正在溫書,不便見客。”
門外沉默了片刻。
“就幾句話。”
李慕言低聲說。
“那日之事……是我酒后失德,我向你道歉。你若愿意,我可以補償你,任何條件都可以……”
“不必。”沈玉書打斷他,語氣冷硬,“那日之事,學生已經忘了,也請李大人忘了。”
“玉書——”
“李大人!”
沈玉書提高聲音。
“您是翰林院大學士,是此次大比的評卷官,學生只是一介寒門學子,不敢高攀,還請李大人自重,莫要毀了清譽。”
他說得極重,每個字都像冰碴。
門外徹底安靜了。
良久,才傳來李慕言沙啞的聲音。
“好……你好自為之。”
腳步聲漸漸遠去。
沈玉書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雙手緊緊抱住膝蓋,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惡心。
太惡心了。
那些觸碰,那些氣息,那些事后假惺惺的悔恨……
每一個細節都讓他想吐。
他想起母親常說的話:“玉書,你要爭氣,要靠自已走出這片泥潭。”
對,要靠自已。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桌邊,重新翻開書。
手指還在抖,字跡在眼前晃動,可他強迫自已看下去。
一字一句,一句一段。
他要記住這些知識,要考出好成績,要拿到那五十兩銀子,要離開這里。
再也不要……被人這樣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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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沈玉書去膳堂打飯。
今日膳堂人不多,許多學子都還在為明日的答辯做準備。
他只買了兩個饅頭,然后便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剛吃了幾口,對面坐下一個人。
沈玉書抬頭,看到沈駿端著餐盤,臉色不太自然地在他對面坐下。
“這里沒人吧?”沈駿明知故問。
沈玉書垂下眼,繼續吃饅頭。
沈駿也沒說話,悶頭扒飯。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對坐著,氣氛尷尬。
吃到一半,沈駿忽然開口。
“明日答辯……你準備得怎么樣?”
“尚可。”
“那個……我聽說,莊晏公子下午找你了?”
沈玉書頓了頓:“是。”
“他說什么?”
“沒說什么,只是鼓勵我。”
沈駿盯著他,眼神復雜。
“莊晏此人,表面溫潤,實則心思深沉,你……小心些。”
沈玉書抬起眼。
“沈少爺這是在關心我?”
沈駿臉色一僵。
“誰關心你了!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被人騙!”
“多謝提醒。”沈玉書淡淡說,“不過學生自有分寸。”
沈駿被噎得說不出話,氣悶地扒了幾口飯,又忍不住開口。
“還有謝允辭,他這幾日看你的眼神……不太對勁。”
“允辭公子是評卷官,看每個學子都很認真。”
“不是那種認真!”
沈駿壓低聲音。
“是……是特別關注,我觀察好幾天了,他看別人的時間,加起來都沒看你一個人多。”
沈玉書抬起眼睛。
“沈少爺。”他直視著沈駿,“您到底想說什么?”
沈駿張了張嘴,半晌,頹然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覺得,你身邊圍著的人太多了,謝允辭,莊晏,現在連李慕言都……”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玉書,我知道你討厭我,覺得我仗勢欺人,可我……我是真的……”
“沈少爺。”沈玉書打斷他,“飯要涼了。”
沈駿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
他看著沈玉書平靜無波的臉,心里涌起一股無力感。
這個人,明明離他這么近,卻好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他用力去推,屏障紋絲不動,反而把自已撞得生疼。
“好,我不說了。”沈駿自嘲地笑了笑,“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他起身離開,餐盤里的飯菜還剩大半。
沈玉書看著他的背影,低頭繼續吃饅頭。
饅頭已經涼了,口感很差。
可他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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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評卷室里又是燈火通明。
詩賦試卷的批閱比前兩日更加耗時。
詩詞的好壞,主觀性太強,往往需要反復品讀。
謝允辭和莊晏負責詩的部分,李慕言和山長負責詞的部分。
謝允辭拿起一份試卷,看到題目《春江花月夜》,微微一怔。
這個題目……倒是別致。
他往下讀。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第一句便氣象開闊,潮水連海,明月共潮,天地間一片澄澈。
“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視線隨波流轉,從眼前之景想到千里之外的春江,皆有明月朗照,胸懷愈發寬廣。
讀到“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時,謝允辭的手指頓了頓。
這兩句……太妙了。
從眼前之景跳脫出來,追問亙古,江月永恒,人生短暫,那種時空交錯中的蒼茫感,撲面而來。
他繼續往下讀,越讀越心驚。
這首詩的格局與意境,都已經達到了極高的水準。
尤其是后半部分對游子思婦的描寫,纏綿悱惻,卻又與前面的哲理追問渾然一體。
整首詩三十六句,四句一換韻,平仄交錯,韻律優美如歌。
這……這真的是一個十七歲少年能寫出來的?
謝允辭翻到首頁,看姓名。
沈玉書。
又是他。
謝允辭盯著那三個字,久久不語。
“允辭兄可是看到了佳作?”
莊晏湊過來,瞥了一眼試卷,挑眉笑道。
“讓我看看……春江花月夜?好題目。”
他接過試卷,快速瀏覽一遍,眼中閃過驚艷。
“了不得……這詩,便是放在當今詩壇,也屬上乘。”
“何止上乘。”謝允辭緩緩道,“此詩可傳世。”
莊晏又仔細讀了一遍,點頭贊同。
“確實,尤其是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這兩句,道盡千古同悲。”
兩人正說著,李慕言那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他手中拿著一份詞卷,臉色發白,手指微微顫抖。
“慕言兄怎么了?”莊晏問。
李慕言回過神,勉強笑了笑。
“沒、沒什么……只是看到一首好詞,有些感慨。”
他將試卷遞過來。
正是沈玉書那闋《浣溪沙》。
謝允辭接過,輕聲念出:
“堤上游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綠楊樓外出秋千。”
“白發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盞頻傳。人生何處似尊前?”
念完,亭中一片寂靜。
半晌,莊晏才輕嘆一聲。
“好一個人生何處似尊前,曠達,通透,又有幾分無奈,這沈玉書……當真只有二十歲?”
“二十。”
謝允辭重復這個數字,眼中情緒復雜。
“可這詩,這詞,卻像是活了幾十年的人寫出來的。”
山長捋著胡須,感慨道:“老朽教書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全面的天才,經義第一,策論第一,如今詩賦……怕又是第一。”
“明日的答辯,只怕會更精彩。”
莊晏搖著扇子,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我忽然很想知道,這少年到底還藏著多少驚喜。”
謝允辭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手中那首詩。
春江花月夜。
江月永恒,人生短暫。
那么,像沈玉書這樣的人,又能在世間留下怎樣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