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書已經不記得在這座宅子里待了多久了。
窗外的日頭升了又落,落了又升,日子像被人搓成了一團,分不清哪一天是哪一天。
宅子很大,大得空曠,大得冷清。
回廊九曲,庭院深深,處處都收拾得一絲不茍,卻安靜得像一座墳。
除了落云舟和上官琢,他見過的活人只有那幾個仆從。
那些仆從像是行尸走肉,一個個低眉順眼的進進出出,動作利索得沒有一絲多余的聲音。
沈玉書第一次跟他們說話的時候,沒有人應。
他以為他們沒聽見,又說了一遍。
還是沒有人應。
后來他拽住其中一個的胳膊,那人抬起頭來,張嘴比劃了兩下——
嘴里空蕩蕩的,只剩下半截發黑的舌根。
沈玉書的手指當場就松開了。
那天晚上他吐了很久,吐到胃里翻涌出來的只有酸水,吐到眼眶泛紅、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落云舟站在門口看著,表情淡淡的,只說了一句。
“他們聽不見,也不會說,你不用擔心有人把你的話傳出去。”
沈玉書撐著床沿,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有時候真的覺得,在這些人的眼里,老百姓的命都不算命。
“你連讓我跟人說句話都怕?”
落云舟沒回答,走過來蹲下身,拿帕子替他擦嘴角。
沈玉書偏頭躲開了。
落云舟的手指頓在半空,停了一息,慢慢收回來。
他沒有鎖著沈玉書。
這宅子沒有門鎖,沒有鐵鏈,甚至沒有人攔著他往大門口走。
但沈玉書試過一次之后就不再試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門外站著兩個人,腰里別著刀,看見他也不攔,只是往中間站了站,把門擋得嚴嚴實實。
沈玉書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了。
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有往門口走過。
兩人雖不鎖著他,但每日都有人看著他。
不是在塌上坐著,就是在門外廊下靠著,有時候是落云舟,有時候是上官琢,有時候是些沒有舌頭的仆從輪番來。
一雙眼睛,兩雙眼睛,四雙眼睛。
他吃飯的時候有人看著,喝水的時候有人看著,翻個身有人看著,連閉上眼睛都能感覺到有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跟著蕭凜蕭玥周旋了那么久,早已經把所有的耐心,所有的隱忍,所有的謹小慎微都耗干凈了。
他已經懶得再給這兩個人好臉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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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頓飯摔在地上是不知第幾天的傍晚。
落云舟親自端來的餐食,精致可口,擺得整整齊齊。
“吃飯了,玉書。”
落云舟把托盤放在矮桌上,聲音溫潤輕柔。
沈玉書靠在床頭,眼皮都沒抬。
落云舟等了一會兒,又開口。
“涼了就不好吃了。”
沈玉書沒動。
落云舟走過來,在床邊坐下,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邊。
勺子是白瓷的,襯著粥米的白,勺沿碰上下唇的時候,沈玉書的手抬起來了。
不是接勺子。
是揮手把整個碗都掀翻了。
瓷碗砸在地上,碎成幾瓣,粥米濺了一地,有幾滴落在落云舟的袖口上,順著緞面往下淌。
落云舟低頭看了看袖子上的粥漬,又抬頭看沈玉書。
沈玉書也看著他,目光直直的,沒有任何閃躲,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平靜。
“我不吃。”
落云舟沒說話,把勺子放下,彎腰去撿地上的碎瓷片。
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托盤上,動作不緊不慢。
撿完最后一片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沈玉書一眼。
“那你想吃什么?我讓廚房重新做。”
沈玉書沒理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落云舟端著托盤出去了。
半個時辰之后,他又端了一盤全新的餐食,比之剛才更精致,用料更講究。
這次他沒送到嘴邊,只是放在床頭的矮柜上,在旁邊坐了下來。
沈玉書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雞湯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膜,像凝固的油脂。
落云舟端起來,倒掉了。
然后又端了一碗新的來。
如此反復了三次。
第四次的時候,沈玉書終于轉過來了。
他的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嘴唇干得起了一層白皮,但眼神還是硬的,硬得發脆。
“你是不是有病?”
他語氣并不好,或者說,他就是在借此撒氣。
落云舟看著他,目光溫溫軟軟的,像被人潑了一盆熱水,所有的棱角都泡軟了。
“你吃了我就走。”
沈玉書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幾口把湯灌進嘴里,動作粗魯得像是跟這碗湯有仇。
湯汁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到衣領上,他也不擦。
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悶響。
“滾。”
落云舟看著他嘴角的湯漬,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指動了動,像是想替他擦,但最終沒有伸手。
他站起來,端著空碗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沈玉書已經翻過身去了,背對著他,脊背的骨節透過中衣凸出來,一節一節的,像被人拆散了還沒來得及串回去的珠串。
后來摔碗就成了常事。
沈玉書端起來看一眼,不喜歡,摔了。不合胃口,摔了。單純心情不好,也摔了。
瓷碗摔碎的聲音在這座安靜的宅子里響了一遍又一遍。
仆從們來收拾的時候連眉頭都不皺一下,手腳麻利地掃干凈碎瓷片,擦干地上的湯漬,然后無聲地退出去。
沒有人發火,沒有人斥責,甚至沒有人敢露出一點點不耐煩的表情。
沈玉書覺得荒誕。
他故意把一碗剛出鍋的熱湯掀翻在地上,湯水濺到落云舟的手背上,當場燙紅了一片。
落云舟低頭看了看手背上的紅痕,抬起眼,目光里沒有怒意,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是不是太燙了,所以不想喝?”
他問。
沈玉書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他發現自已說什么都沒有用。
摔碗沒有用,絕食沒有用,罵人沒有用,他試過把所有能想到的惡毒詞匯都砸在這兩個人臉上。
他們不生氣,不還嘴,只是看著他,目光里帶著一種讓人渾身發毛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癡迷。
沈玉書第一次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后背出了一層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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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的時候,他的厭惡更是毫不掩飾。
落云舟的手剛搭上他的腰側,他就整個人僵住了,肩膀往上聳,像一只被捏住后頸的貓,渾身的毛都炸起來。
“別碰我!”
三個字冷得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落云舟的手指頓了頓,但沒有收回去。
他的指尖沿著沈玉書的腰線往下滑,指腹擦過肋骨。
每擦過一根,沈玉書的身體就繃緊一分,像被人一根一根撥過去的琴弦,撥到最后一根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我說了別碰我。”
沈玉書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瀕臨破裂的尖銳。
他的手肘往后一撞,正正撞在落云舟的胸口上。
落云舟悶哼了一聲,手臂松了一瞬,但很快又收緊了,反而把沈玉書箍得更緊。
“你放開——”
沈玉書掙扎起來,身體擰著,像一條被人攥住七寸的蛇,尾巴甩來甩去,膝蓋蹬在床褥上,把被單蹬得皺成一團。
落云舟沒有放開。
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環在沈玉書的腰間,下巴擱在他的肩窩里,嘴唇貼著他的耳朵,呼吸又熱又濕,噴在耳廓上,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沈玉書掙了幾下掙不動,整個人泄了氣似的癱軟下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悶悶的,帶著哭腔但又沒有眼淚。
“你……你放開我……”
這次不是命令,是哀求。
落云舟的手臂松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放開。
他的嘴唇從耳廓移到后頸,在那里停住了,嘴唇微微張開,含住一小塊皮膚,輕輕抿了一下。
沈玉書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像被燙到了。
“別——!”
他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落云舟含得更深了一些,舌尖抵著那一小塊皮膚,打了一個圈。
沈玉書的手從前面伸過來,五指張開,一巴掌扇在落云舟的臉上。
清脆的一聲響。
在安靜的房間里炸開,像有人摔了一只瓷碗。
落云舟的臉被打得偏過去,臉頰上浮起一個紅紅的掌印,五指清晰可見。
房間里安靜了。
沈玉書喘著粗氣,手掌還保持著扇出去的姿勢,指尖在發抖。
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么。
他看著落云舟臉上的掌印,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他在等。
等落云舟發火。
等他一拳砸過來,或者掐住他的脖子,或者把他摔在床上。
怎么粗魯都好,只要別是這種黏糊糊的、讓人窒息的溫柔。
落云舟慢慢把臉轉回來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已臉上的掌印,指腹按在發燙的皮膚上,感受著那一片灼熱的溫度。
片刻后,他竟然笑出了聲。
他的手指從自已臉上移開,一把扣住沈玉書的手腕。
“打夠了?”
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沙啞的溫柔。
“沒打夠就繼續打。”
他把沈玉書的手抬起來,掌心里貼著自已另一邊完好的臉頰,五指覆在沈玉書的手背上,帶著他輕輕蹭了一下。
“這邊還沒打呢。”
沈玉書的手指蜷縮起來,覺得落云舟絕對是瘋了。
他看著落云舟的臉,那張臉上一邊紅著掌印,一邊帶著笑,眼睛亮得嚇人,像兩顆被火烤過的珠子,燙得人不敢直視。
他猛地把手抽回來。
“你瘋了……”
落云舟沒有否認。
他重新靠過來,額頭抵著沈玉書的肩胛骨,鼻尖蹭著他后頸上那塊被含過的皮膚。
“嗯,瘋了。”
沈玉書閉上眼。
他覺得真正瘋了的人是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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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落云舟,上官琢看著正常,卻更煩人,他很喜歡看他流淚的樣子,被逼的說出做出一些不情愿的事。
他很清楚沈玉書的身體,知道沈玉書的腰不能彎太久,彎過一炷香就開始發抖,知道沈玉書的膝蓋不能跪在硬物上,跪一刻鐘就青紫一片,知道沈玉書哪里最敏感,弄幾下會受不住。
他知道所有的邊界,然后在邊界上反復試探。
不越過去,但也不退回來。
就在那條線上踩著,一步一步地挑釁。
沈玉書被逼得受不了的時候,上官琢就會停下來,低頭看著他,等他哭著沖他求饒。
“疼了?”
他問。
沈玉書咬著牙不說話。
上官琢的手指落在那塊被弄疼的地方,指腹輕輕地揉著,慢條斯理的哄。
“你不說疼,我就不知道輕一點。”
沈玉書偏過頭,一口咬在上官琢的手臂上。
牙齒嵌進皮肉里,嘗到了血腥味。
上官琢的手臂繃緊了一瞬,肌肉硬得像石頭,但很快又松下來。
他沒有抽手。
他任由沈玉書咬著,另一只手抬起來,落在沈玉書的后腦勺上,五指插進他的頭發里,指腹按著頭皮,輕輕地摩挲。
沈玉書咬得更用力了,腮幫子都酸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開來,又腥又咸。
但上官琢只是低著頭看他,目光里甚至帶著一種縱容。
等他終于咬夠了,松開嘴,上官琢的手臂上多了一圈深深的牙印,皮肉翻卷著,血珠子從齒痕里滲出來,順著小臂往下淌。
上官琢低頭看了看傷口,又看了看沈玉書嘴角沾著的血。
他的拇指從沈玉書的頭發里滑出來,落在他的嘴角上,把那一點血跡抹掉了。
“咬夠了?”
和落云舟如出一轍的問法。
沈玉書沒回答。
他的嘴唇上沾著上官琢的血,紅得刺目。
上官琢盯著他的臉,喉結滾動了一下,眸色深了幾度。
他的手指從沈玉書的嘴角移到下頜,扣住,微微往上抬,迫使他仰起頭來。
“咬夠了就該我了吧,一人一次。”
上官琢俯下身,親了親他的唇。
“很公平,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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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以為他們會有羞恥心的。
他以為只要他足夠惡劣,足夠暴戾,足夠讓人厭惡,這兩個人總有一天會厭煩的。
沒有人會喜歡一個動不動就摔東西、扇耳光、咬人罵人的瘋子。
沒有人會在一次又一次被羞辱拒絕之后還貼上來。
他會把飯菜摔在地上,把茶杯砸在他們腳邊,甚至扇他們耳光。
他會因為任何一件微小到可笑的事情發怒,特別是在做的時候,他不想做沒人聽,那他就讓他們做的也不舒服。
落云舟的手指進去的時候角度偏了一些,擦到了內壁上一塊還沒有完全恢復的地方,沈玉書的眉頭猛地皺起來,膝蓋往上頂,一腳踹在落云舟的腹部。
落云舟的身體往后仰了一下,悶哼一聲,腹部肌肉痙攣了一瞬。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被踹的地方,又抬頭看沈玉書。
沈玉書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睛瞪著他,眼眶泛紅,嘴唇發抖。
“我說了輕一點——你聾了嗎——!”
他的聲音尖利到幾乎破了音,尾音碎在喉嚨里,變成一種類似于嗚咽的氣音。
他的手從被單上抬起來,五指張開,又要扇過去。
落云舟沒有躲。
他甚至往前傾了一些,把臉湊到沈玉書的手掌能夠到的位置。
但沈玉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倒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手指抽筋了,最近太長時間沒有好好吃東西,手部的肌肉痙攣得厲害,五指蜷曲著伸不開,關節處一陣一陣地發酸。
他看著自已蜷縮的手指,突然覺得可笑。
太可笑了。
他連打人都打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