曪大荒塔第九層。
梅映雪坐在君傲身旁，看著他的氣息漸漸平穩下來，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他的臉色從焦黑變成了灰白，又從灰白變成了蒼白。
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呼吸也越來越有力。
“快醒來吧，”她輕聲呢喃，“柳姐姐他們的狀態很不好……”
說著，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紅。
君傲此刻聽不到她的聲音。
他的意識沉浸在一片混沌之中。四周是無盡的黑暗，黑暗之中，有兩道光在緩緩流轉。
一道金色，一道綠色。
金色的光厚重如山，每一道光芒都仿佛能壓塌天地。
色的光生機盎然，每一縷氣息都蘊含著生命的奧秘。
那是力之法則和生命法則。
在此之前，它們只有頭發絲粗細，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隨時會熄滅。
可此刻，它們已經變得如同牙簽般粗細，凝實了何止十倍。
一界酒的精華在它們周圍流轉，道骨中殘留的生命本源也在源源不斷地融入其中。
兩種法則在黑暗中交織、纏繞、蛻變，散發著越來越璀璨的光芒。
君傲的意識從混沌中掙脫。
他沒有睜眼，而是將神識沉入氣海。
氣海中，一片狼藉。
萬魂幡倒在角落里，破破爛爛，旗面上到處都是焦黑的窟窿，符文暗淡無光。
它就那樣靜靜地躺在那里，一動不動，不再顫動，不再呼吸，像一面普通的破旗。
“老家伙……”
君傲試探著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老家伙！”
還是沒有回應。
君傲的心猛地一沉。
“不會是死了吧？”
“它沒死。”大荒碑的聲音忽然響起，古樸而平淡，“只是遭受重創，器靈陷入了沉睡。”
君傲松了口氣，連忙問：“要怎樣才能喚醒它？”
“很簡單。”大荒碑淡淡道，“殺人，吸血，噬魂。它靠這些恢復，你比本尊清楚。”
君傲松了一口氣。
外面有的是鬼子，不怕沒得殺。
他神識歸位，緩緩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梅映雪那張蒼白的臉。
她的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
看到他醒來，她的眼睛猛地一亮，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可那笑容剛露出來，又收了回去。
君傲看著她，忽然一愣。
“娘子，你的修為……”
他明明記得，梅映雪已經入了化海二段。
可此刻，她的修為分明只有化靈九段。
梅映雪將此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還有柳如煙他們，此刻一個個病倒在塔中，氣息萎靡。
君傲聽完，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鬼子到底做了什么？”他沉聲道，“竟然可以讓你們的真氣消失，修為降低？”
梅映雪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只是那些鬼子全變成了怪物，只要碰到它們，就會有黑氣鉆進體內。真氣會消失，修為會降低。甚至……”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我有種感覺，如果黑氣侵入識海，我們就會變成和它們一樣的怪物。”
君傲的臉色變了。
他伸出手，一縷真氣探入梅映雪體內。
下一刻。
那縷真氣瞬間消失不見。
不僅如此——一股詭異的黑色能量順著他的手指，如同活物般鉆入他的體內！
那能量冰冷、陰毒，帶著一種不屬于這個世界的邪惡氣息。
它一進入經脈，就開始瘋狂吞噬他體內的真氣！
君傲臉色大變！
他連忙封閉經脈，想要阻止那股能量入侵氣海。
可那股能量太過詭異，竟然直接穿透他的經脈屏障，如同水滲沙土一般，無聲無息地鉆了進去！
“我靠！”
君傲心中大驚，拼命催動真氣去攔截。
可那能量像是泥鰍一樣滑不溜手，在他體內橫沖直撞，所過之處，真氣如同被抽干了一般消失殆盡。
就在那股能量即將沖進氣海的瞬間——
他體內的冥骨，忽然動了。
那塊暗紅色的骨頭猛地一震，一股恐怖的吸力從骨中爆發！
那股吸力霸道無比，如同黑洞一般，瞬間將那股黑色的能量吞噬殆盡！
黑色能量在冥骨表面掙扎了幾下，發出嗤嗤的聲音，像是在燃燒，又像是在哀嚎。
然后，它被徹底吞沒，化為了冥骨的一部分。
君傲愣住了。
他沒想到，冥骨竟然能吞噬這股詭異的能量。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既然冥骨能吞噬自己體內的黑氣，那能不能也把娘子體內的黑氣吞掉？
“娘子，”他一把抓住梅映雪的手，“不要抵抗。”
梅映雪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還是點了點頭。
君傲深吸一口氣，催動冥骨。
冥骨微微震顫，一股溫和的吸力從骨中涌出，順著他的手掌，探入梅映雪體內。
那股吸力不像剛才那樣霸道，而是輕柔如絲，在梅映雪的經脈中緩緩游走。
很快，它找到了那些黑色能量。
那些能量如同附骨之疽，緊緊貼在梅映雪的經脈壁上，還在緩緩擴散。
冥骨的吸力籠罩上去，黑色能量劇烈掙扎，像是知道自己要被吞噬。
可冥骨的力量太過霸道，它們掙扎了幾下，就被生生拽了出來，順著君傲的手掌，沒入他體內。
一股又一股。
那些黑色能量被冥骨吞噬殆盡。
梅映雪驚奇地發現，自己的氣海中，開始出現真氣了！
起初只是一絲，如同干涸的河床中滲出的第一滴水。
然后是第二絲，第三絲，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那些真氣從氣海深處涌出來，匯聚成涓涓細流，流淌在她干涸的經脈中。
她的修為，開始緩緩回升。
化靈九段——化靈巔峰——化海一段——
停在了化海二段。
雖然沒有回到巔峰，但已經比剛才好了太多。
梅映雪睜開眼睛，眼中滿是驚喜。
君傲站起身。“走，去找柳姐姐他們。”
兩人出了房間。
第九層的另一間房里，柳如煙等人靠在墻邊，面色慘白如紙，氣息萎靡不振。
柳如煙看到君傲進來，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你醒了？”
君傲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上冰涼，冷得像冰。
他的神識探入她體內，果然看到了那些黑色的能量。
比梅映雪體內的更多，更濃，像是密密麻麻的蟲子，貼在她的經脈壁上，還在緩緩擴散。
“別怕。”他輕聲說，“我來救你。”
冥骨之力涌入柳如煙體內，那些黑色能量如同遇到了天敵，瘋狂掙扎，卻逃不過被吞噬的命運。
柳如煙的臉色，漸漸好轉。
然后是木蘭。
然后是刀疤。
然后是趙老兵。
然后是阿三。
然后是白起，是衛青，是霍去病，是每一個驚鴻衛。
君傲一個一個地救，冥骨一次又一次地吞噬那些黑色能量。那些能量在冥骨中堆積，被煉化，被吸收，化為冥骨的一部分。
當最后一個人被救醒時，君傲的臉色也有些發白了。
但值得。
所有人都在恢復。
真氣在回升，修為在恢復，臉色也不再慘白。
柳如煙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長出一口氣。
“活過來了。”
刀疤握了握拳頭，感受著體內重新充盈的真氣，看向君傲。
“蘿卜，又救了我們一次。”
君傲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轉身，朝塔外走去。
甲板上。
海風呼嘯，浪濤翻涌。
秦楓站在船頭，望著遠處那座被血色籠罩的扶桑島，臉色越來越難看。
島上傳來的慘叫聲和嘶吼聲，隔著幾十里的海面，依然清晰可聞。
那聲音凄厲、瘋狂、絕望，不像是人能發出的，更像是野獸，像是一群被困在籠中的惡獸。
他握緊了刀柄，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光芒一閃。
君傲等人出現在甲板上。
秦楓猛地回頭，看到君傲那張蒼白的臉，頓時大喜過望。
“世子！您沒事，太好了！”
君傲微微一笑。
“我沒事。辛苦你了。”
秦楓連連搖頭。
“末將什么也沒做……”
君傲打斷他。
“守好這里，我去去就回。”
秦楓臉色一變。
“世子不可！那些怪物……”
話沒說完，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感覺到，梅映雪身上傳來一陣強烈的真氣波動。
他又感覺到，柳如煙身上也傳來波動。
刀疤、木蘭、趙老兵、阿三、白起——每一個人身上，都在散發著真氣波動。
他們的修為，全部恢復了。
秦楓愣在原地，張大了嘴。
君傲已經騰空而起，朝那座島嶼飛去。
梅映雪緊隨其后。
柳如煙等人也跟了上去。
數十道身影，如同流星劃過天際，朝那片被血色籠罩的大地飛去。
秦楓站在船頭，望著那些越來越遠的身影，久久說不出話來。
……
扶桑島。
君傲懸在半空，放眼望去。
然后，他愣住了。
整座島嶼，已經變成了人間煉獄。
海岸上，密密麻麻的怪物在游蕩。
它們皮膚灰白，血管暴起，眼睛是深不見底的黑色。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斷了腿，有的肚子被撕開，內臟拖在地上，卻還在行走。
它們像野獸一樣四肢著地，在沙灘上、在礁石間、在叢林中穿梭。
叢林里，更是一片地獄般的景象。
樹木被折斷，地面上到處都是血跡和碎肉。
殘肢斷臂掛在樹枝上，內臟散落在草叢中。
那些怪物在林中追逐、撕咬、吞噬。
活著的被咬成怪物，死去的被撕成碎片。
人咬人，人吃人，怪物殺怪物。
城鎮中，房屋倒塌，街道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尸體。
有的尸體已經腐爛，有的還在抽搐。
幾個怪物蹲在一具尸體旁邊，正在啃食。
它們的嘴角沾滿了血，牙齒上掛著碎肉，發出咀嚼骨頭的聲音。
整座島，沒有一處是安寧的。
沒有一個人是正常的。
君傲懸在半空，看著這一切，頭皮一陣陣發麻。
他殺過鬼子，屠過幾十萬大軍，見過尸山血海。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
這已經不是戰爭，不是屠殺，而是末日。
整座島，一億多人，全部變成了怪物。
他握緊了手中的太阿劍。
“這到底是什么鬼東西？”
沒有人能回答他。
海風吹過，帶來島上濃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遠處，一座城鎮中，忽然爆發出一陣更加凄厲的慘叫。
然后是更多，更密，更瘋狂。
君傲抬起頭，望向那個方向。
那里，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
那氣息，讓他的靈魂都在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劍，飛了過去。
身后，梅映雪緊緊跟隨。
海面上，大船靜靜停泊。
秦楓站在船頭，望著那座被血霧籠罩的島嶼，忽然打了個寒顫。
他總覺得，這一切，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