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霧氣中,寧纖的身影如同一葉孤舟。
她勉力支撐著,清冷的面容上染了血污。
每一次劍氣迸發,都比先前更加微弱。
左肩那道被鬼爪撕裂的傷口,正絲絲縷縷地滲著黑氣,侵蝕著她的血肉與所剩無幾的靈力。
更多的邪煞嗅到了她身上虛弱的氣息,從翻涌的血霧深處蜂擁而出。
一只由枯骨和怨念拼湊的骷髏獸撲來,被寧纖一道微弱的劍氣斬斷脊骨,散落一地。
但碎裂的骨片卻爆開一團煞氣。
寧纖側身急避,但仍被一絲煞氣擦過臉頰,留下一道血痕。
緊接著,數道無形的怨念從背后襲來,她憑借本能扭轉身形,劍氣勉強蕩開大半,卻仍有一根刺穿了她的右側小腿。
“唔……”她悶哼一聲,單膝一軟,險些跪倒。
鮮血迅速浸透了褲腿。
視線已經開始有些模糊,血霧也在眼前晃動著。
師弟.....還在里面。
他能撐住嗎?他是不是也受傷了?
她知道自已撐不了多久。
靈力近乎枯竭,傷勢在不斷加重。
但....反正她本就是要死的。
這一世,本就是一直茍延殘喘著。
等著最終清算的到來,或者,在某個無人的角落悄無聲息地腐爛。
可偏偏.....遇見了方玄。
那個笑起來眼睛很亮,會厚著臉皮蹭飯,會一臉無辜惹她生氣的人。
真傻。
她這樣的人,哪里值得。
指尖凝聚的劍氣又一次潰散,煞氣擦過她的腰側,帶起一串血珠。
疼痛讓她眼前發黑,踉蹌著扶住旁邊一株被煞氣侵蝕得焦黑竹子,才沒有倒下。
喉嚨里涌上腥甜。
還有后手......以燃燒所剩無幾的本源精血,甚至引爆正在緩慢重塑的靈骨為代價,或許能爆發最后一線力量,撕開這結界,或者.....重創那邪煞主體。
但那樣做,即便不死,也徹底廢了。
說到底,這條命......也算是他撿回來的。
沒有他那顆丹藥,她或許早就無聲無息地死在那天。
現在,還給他,也好。
只是.....心里沒來由地,有些難過。
不是怕死。
死對于她,早已不是陌生的念頭。
就是有些遺憾。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她還是個小女孩,有一次跟著族中長輩去凡俗的城鎮。
街角有個老人扛著草靶子,上面插滿了一串串亮晶晶的東西。
糖葫蘆。
很多小孩子圍著,吵鬧著要買。
他們的爹娘笑著,掏出銅板。
小寧纖就會站在遠處看很久,手指悄悄絞著衣角。
她沒見過,有點好奇,那紅紅的果子裹著透明的糖殼,看起來.....應該是甜的。
但沒有人問她要不要。
帶她出來的長老只是催促她快走,修行之人,不應耽于口腹之欲。
后來,她就再也沒想過糖葫蘆了。
修行,變強,復仇,黑暗.....這些填滿了她的人生。
直到此刻,在這瀕死的血霧里,那串亮晶晶的糖葫蘆,也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她還沒吃過。
但方玄好像....挺喜歡吃那些亂七八糟的凡俗小吃。
上次的油炸糕,他也吃得很香。
如果能出去,再給他買一串,他會不會又像那天一樣,笑起來眼睛亮亮的.....
他笑起來,挺好看的。
比這滿世界的血色,好看多了。
寧纖的嘴角,向上彎了一下。
一個很淡,很模糊的弧度,幾乎看不見。
她這垂死掙扎了十幾年,浸滿苦痛算計的人生里.....最后一點念想,竟然是一串沒吃過的糖葫蘆,和一個想看他再笑笑的人。
真沒出息。
意識越來越沉,眼前的血色愈發濃重。
她勉力睜著眼,望向遠外,盡管什么也看不見。
就在這時,她身側的血霧突然劇烈翻騰,一股遠超之前的陰冷惡意鎖定而來。
邪煞的主體。
它似乎察覺到這個闖入者的極度虛弱,放棄了與另一處難啃骨頭的糾纏。
濃郁的煞氣凝聚成一張充滿憎恨的鬼面,發出獰笑。
然后朝著寧纖,猛撲而下。
要結束了。
最后一點靈力在指尖微弱凝出,不是為了反抗,只是本能。
.......
但緊接著,卻是劍鋒斬碎空氣的沉聲。
寧纖模糊的視線里,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經擋在她與那鬼面之間。
方玄背對著她,手中那柄玄黑的長劍正深深斬入撲來的鬼面煞氣之中。
劍身嗡鳴不止,黑紅兩色靈氣激烈對抗。
盡管撲來的煞氣沖擊,大部分已被黑劍擋下,但余波仍舊猛烈。
方玄的手臂瞬間鮮血淋漓,可他身形紋絲未動,將所有的沖擊余波都硬生生承受下來。
“噗!”
方玄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終于抑制不住,從嘴角溢出,順著下頜滴落。
有幾滴,恰好落在了寧纖無力垂落的手背上。
不管了,裝了再說。
.......
寧纖只是呆呆地看著手背上那幾點刺目的鮮紅,怎么又像個.....傻子一樣。
“方玄......”她輕聲喚了一句。
方玄沒有回頭。
他現在得把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邪煞主體上,不然容易露餡。
雖然這么養好感,后勁可能會有點大。
但沒辦法,能早點離開青云宗,才穩妥一點。
.......
鬼面被黑劍所阻,發出更加暴怒的咆哮,整個結界的血色煞氣都瘋狂涌動起來。
方玄眼神冰冷,周身氣勢陡然攀升。
體內浩如煙海的靈力不再保留。
“轟——!!!”
狂暴的靈力如同颶風席卷,血色煞氣竟被硬生生逼退,震散了大半。
整個院子上空,短暫地出現了一片清朗的區域。
慘白的月光也得以重新灑落,照亮下方狼藉的戰場,也照亮了方玄染血的身影。
他束發的帶子不知何時已然崩斷,一頭烏黑的長發失去了束縛,在靈力的余波和夜風中肆意飛揚。
邪煞主體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震懾了一瞬,但隨即變得更加狂暴。
它看出方玄這一下消耗巨大,而它的煞氣近乎無窮無盡。
耗,看誰能耗到最后!
更加濃郁的暗紅煞氣從結界深處涌出,重新填補了被清空的地帶,并且凝聚成無數猙獰的鬼面利爪,從各個角度朝著方玄瘋狂襲來。
方玄揮劍格擋,斬滅一道道襲來的煞氣攻擊,但步伐開始變得沉重,喘息也粗重起來。
黑劍依舊鋒利無匹,斬滅邪煞如砍瓜切菜,但他自身的靈力,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
每一次揮劍,都帶起大片的煞氣湮滅,但也讓他的臉色更白一分。
終于,在一個看似力竭,揮劍稍緩的瞬間。
數道煞氣抓住機會,瞬間如同毒蟒般纏繞而上。
緊接著,更多的煞氣從四面八方涌來。
在煞氣漩渦徹底合攏,將他身影完全吞沒的前一剎,將寧纖給推了出去。
最后一瞬,她只來得及回頭,看見的是一片濃到化不開的暗紅,將那道染血的身影徹底吞沒。
“方玄......”
她失聲喊出他的名字,最后摔落在結界邊緣上。
想調動著自已哪怕一絲一毫的靈力。
可是.....
沒有了。
丹田空空如也,經脈干涸刺痛,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仿佛被抽空了。
只有手背上,那幾點來自他早已冷卻的血跡,還殘留著一點點令人心碎的微弱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