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是飯點,一般這時候顧老頭不會來叨擾袁家人,但兒子要在袁家住下,他這個當爹也要表示。
一番感謝后,顧老頭有些為難。
夫子何等人也,給銀錢都辱沒夫子,可兒子也不能白吃白住。
最后顧老頭一咬牙,從身上摸出銀子來,袁夫子和顧老頭想得一樣,看到銀子就生氣了。
“我待如礪如親兒,如礪對我這個師父也如親父般,他在家中住如何要銀錢?”
“我就問你顧大山,你兒顧如礪在家中吃喝拉撒是不是還得出錢。”
被指名道姓的顧老頭身形一彎,本來比袁夫子還高出半個頭的人,這會兒氣勢卻低到地底下,訥訥說不出話來。
“夫子莫要生氣,我知你高風亮節,這黃白之物辱沒了你,可如礪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顧老頭拉住袁夫子好聲好氣勸解,豈料袁夫子更生氣了。
“別給我戴高帽,這世上之人,不為錢財而動容之人,便是寺廟里的佛都做不到,沒見寺廟的功德箱都被香客填滿了,老夫這些年開私塾說白了也是為了這黃白之物。”
“我生氣,是因為,你把我當外人,咱們兩家不該如此生疏。”
兩人推搡得面紅耳赤,顧如礪和袁敏盛兩人張大了嘴。
不知道的以為要打起來了,顧如礪連忙上前接過父親手中的銀錢。
“爹,這件事交給我了,最近我要用功讀書,您和娘要是想我,就到學堂來找我。”顧如礪壓低聲音道。
顧老頭覷了下袁夫子,一時也沒敢再繼續:“那你記得啊,夫子不肯收,你就拿著銀子去五芳齋買點心孝敬你師父。”
“錢不夠跟家里說,這幾年家中也給你省了讀書的銀子。”顧老頭言語不舍地叮囑兒子。
“嗯。”
顧老頭拱手賠禮道歉:“夫子,先前是老頭子不對,給您賠個不是。”
孫氏扯了扯袁夫子的衣袖,袁夫子拱手回禮。
“剛剛也是我太急了,但日后萬不可再提銀錢的事,我會生氣。”
這可真夠直接的,顧老頭這么想著,臉上卻露出輕松的笑意來。
很快顧老頭離開袁家。
“如礪,你跟我睡吧?祖母讓我跟大哥睡,我想跟你睡。”袁敏毓抓著顧如礪手中的包袱。
在袁敏毓百般央求下,顧如礪點頭答應了。
“那既然這樣的話,敏毓你帶如礪去安頓好。”
“好,祖母。”
袁敏毓開心地帶著顧如礪走了,袁敏盛在后面看著開開心心的兩人,搖頭。
顧如礪就這么在袁家住下來了,然后袁家人包括袁夫子發現,顧如礪比他幾十年前懸梁刺股還刻苦。
“如礪,夜深了,先休息吧。”
“師父,弟子這幾日常常自覺不如懷瑜兄,我想要趕上他。”
想要再勸的袁夫子欲言又止,懷瑜他是學堂內,根基最穩固的學子,便是趙來也是比不上的,只是如今內斂了許多而已。
懷瑜這幾日做的文章一篇比一篇出彩,若是足夠幸運,別說縣試,便是院試也能得中的。
懷瑜比如礪多讀了十多年書,天賦又不低,豈是那么容易趕上的?
袁夫子長嘆短噓回到屋里,孫氏好笑道:“怎么學生用功了,你反而還不開心了?”
“用功是好事,可如礪這個年紀如此,損了精氣,卻是壞事。”
見他確實擔心,孫氏只能安慰道:“如礪是個穩重的,自是不會如此。”
迷迷糊糊睡著又醒來的袁敏毓,看到角落里用布衫擋住燈光,不急不緩寫字的顧如礪,瞪圓了眼睛。
“如礪,怎么還不睡?”
恰好此時,屋外,更夫敲鑼,子時一刻。
“現在睡。”顧如礪吹滅燭火,睡在床沿,很快便陷入深睡。
次日清早,顧如礪精神奕奕起床,見袁敏毓還沒醒,時辰還早,顧如礪便沒有喊他。
洗漱完,在屋外晨讀了一會兒,跟袁敏盛一同去給師父師娘請安,一同吃了早飯。
“敏毓還未醒?”
“在洗漱了。”顧如礪說完,對門口端著早飯的阿榮哥眨眼。
袁夫子皺眉,孫氏笑瞇瞇地把顧如礪喊去吃早飯。
沒一會兒,頭發有些亂的袁敏毓走了過來。
“成何體統,往日是我太過寬容了。”
祖父什么時候寬容過了?袁敏毓心中流淚。
此刻,他還不知道,因為顧如礪這個小師叔卷生卷死,他的功課又多了幾成。
但敏銳的袁敏盛已經看見自已的未來了,昨日他睡下的時候,顧如礪還沒睡。
一早醒來,見到顧如礪在院子里神采奕奕讀書,他就知道自已沒多少好日子了。
果然,不到兩日,袁敏毓便一邊眼含淚水,一邊做功課。
夜里,袁敏毓拿著自已的竹枕逃也似爬上堂兄的床。
“阿兄,顧如礪他不是人吶,那家伙是早也用功,晚也用功,我懷疑他要不是為了活著,連飯都不想吃了。”
袁敏毓抱著兄長哭唧唧,袁敏盛拍了拍他的背。
“乖啊,咱不跟顧如礪那老黃牛比。”
“我也不想比啊,祖父他不愿意。”
兄弟倆瞬間抱頭痛哭,動靜還不小。
屋外,袁夫子心虛地不敢看夫人的眼神。
“呵呵,夫人,不會了,這不是如礪功課完成得好,我想試一下他們的底,沒成想弄巧成拙了。”
“敏盛和敏毓自小由你啟蒙,他們如何,你最是清楚。”
孫氏難得沉下了臉,袁夫子自知不對,連聲道歉。
“當年你對伯愚仲智的嚴酷,最后逼出一個秀才了嗎?要不是有我從中調和,你以為他們兄弟二人不會記恨你這個當父親的嗎?”
“他們二人還未成家之前就在外奔波,嘴上說是找了活計,其實是不想待在家中。”
“要不是這些年你也深知自已有錯,也一再保證,你以為他們會送敏盛兄弟二人回家中啟蒙由你教導嗎?”
孫氏別看尋常讓著袁夫子,嘴皮子也是利索的,把袁夫子說得頭都要低在地上。
原來師父家中還發生過這樣的事,一般做夫子的,對自已孩子的學業更嚴苛。
這幾年顧如礪還以為是師父見兩位師兄屢次落榜,放棄兩位師兄,轉頭培養兩個師侄呢。
這么說好像也沒錯。
見師娘能管住師父,顧如礪悄悄轉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