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橙和徐頁剛捧著酒杯逛了一圈回來。
程橙手里端著兩杯顏色鮮艷的雞尾酒。
一杯粉紅,一杯亮藍。
像兩顆從舞池里撈出來的寶石。
徐頁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一瓶啤酒。
臉上帶著那種喝到微醺時才有的、松弛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他們繞過舞池,繞過那些摟抱在一起的人,繞過那些閃爍的霓虹燈,走回卡座。
然后徐頁停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還以為自已喝酒喝多了出現了錯覺。
“臥槽這不是——”
他的話沒說完,程橙的手已經捂上去了。
她的手掌嚴嚴實實地蓋在他嘴上,把那后半句話堵了回去。
她太了解他了,知道他要說什么。
知道那些話不該在這個時候、這個地點、這個場合說出來。
她的目光從羅桑臉上滑過,從平措臉上滑過,從裴怡臉上滑過。
三個人坐成一排,像三尊被擺在神龕上的佛像。
誰也不看誰,誰也不想被誰看。
空氣在他們之間凝成了冰。
薄薄的,透明的,一碰就碎。
“哎,你閨蜜前男友也挺帥的啊——”
徐頁的話被捂著悶著,嗚嗚咽咽的,從她指縫里漏出來。
程橙沒有接話,只是拖著他往反方向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篤篤篤的,像在敲一種她自已才能聽見的鼓點。
她在心里祝福了一句:
裴小怡,你自求多福。
然后就拉著徐頁告辭了。
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舞池的光影里。
像兩顆被水流沖走的石子,很快就不見了。
裴怡尷尬地不知所措。
她坐在中間,左邊是羅桑,右邊是平措。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她,像隔著一整條折多河。
她的手不知道放在哪里,腳不知道往哪里伸,眼睛不知道該看誰。
她端起一杯啤酒,黃色的液體在杯子里晃著,細密的泡沫沿著杯壁往上爬。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一杯見底,又倒一杯。
她的腦袋始終既沒有向左偏轉,也沒有向右偏轉。
她就那樣一直悶頭喝。
真可謂雨露均沾。
左邊那杯是羅桑給她倒的,右邊那杯是平措給她續的。
她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像是在完成一個必須自已完成的NPC任務。
可周圍氣壓還是低得可怕。
羅桑靠在沙發上,手搭在她肩上,拇指在她肩頭輕輕按著。
平措坐在她另一邊,膝蓋偶爾碰到她的腿。
又移開,又碰到,又移開。
三個人誰也沒說話,誰也不想先說話。
那些沒說完的話,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那些說了就會讓一切碎裂的話。
都沉在啤酒的泡沫里,一杯一杯地被她咽下去。
裴怡最后借口自已喝多了,說她尿急,要去上廁所。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還是坐太久了。
她沒有扶任何人,一個人往廁所的方向走。
還好,裴怡暫時沒有感覺到自已喝醉了。
她拐進了酒吧女廁所。
走廊的燈比外面暗。
紫紅色的,曖昧的,像一層紗。
墻上貼著黑色的瓷磚,光面,能照見人影。
她的影子投在上面,模模糊糊的,瘦瘦長長的,像另一個人。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她愣了一下。
廁所比她想象中豪華,也比她想象中干凈。
地板是灰色的大理石,亮得能照見鞋跟。
洗手臺是白色的,寬寬的,長長的。
上面擺著幾瓶洗手液和護手霜,旁邊還有一盒抽紙。
疊成三角形的,像酒店里那種。
鏡子很大,從這頭到那頭,把整個洗手間都照了進去。
只是不時傳來一些靡靡之音。
那些聲音從隔間里飄出來,細細的,軟軟的。
像貓叫,又像哭。
叫的人心黃黃的。
她沒往那邊看,低著頭走到洗手臺前,打開水龍頭。
水流沖在手指上,涼涼的。
她其實不是真的很想上廁所。
她只是想離開那個卡座,離開那兩個人。
離開那兩雙看著她、卻什么也不說的眼睛。
她抬起頭,從鏡子里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洗手臺最靠里的那一邊,有一男一女。
女人腳上的一只高跟鞋踩在洗手臺邊緣。
另一只腳勾著那男人的腰,大腿盤著對方。
她的裙子掀到大腿根,露出里面一小片白色的布料。
男人的手扣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撐在鏡子上,掌心下面是一大片水霧。
兩個人忘情地接著吻,嘴唇貼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女人的頭往后仰著,長發垂下來,掃過男人的手臂,掃過冰涼的臺面。
她的膝蓋不停在那男人~tu~qi~蹭了又蹭。
一下,一下,又一下。
兩個人狗舌頭對著狗舌頭,交換著不知道是誰的口水。
畫面太美太香艷,她不敢看了。
她害怕這活春宮再多看幾下 ,她就長雞眼。
她低下頭,把目光從鏡子上收回來,盯著自已的鞋尖。
那雙五厘米的細高跟,在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像兩根釘進冰面的釘子。
等等,不對啊——
她退出去又看了一眼廁所門口牌子。
是個粉色女性標志,穿裙子的小人,安安靜靜地貼在那里。
沒走錯啊,右手是女廁所。
她站在門口,愣了兩秒,又走回去。
算了,她心想,反正廁所里面都是一個個隔間,可以鎖門。
她上她的廁所,眼不見為凈。
耳畔傳來的_yin_叫_聲不絕于耳。
她皺了皺眉,沿著那一排隔間往里走。
每一扇門都關著,有的里面傳出笑聲,有的里面傳出水聲。
有的里面什么聲音都沒有,只是鎖著。
她走到最里面,看見一扇沒有紅色標志的門,伸手去推。
門開了一條縫。
她的手剛碰到門把手,一道身影從身邊一晃而過。
快得她沒來得及看清是誰,手臂就被抓住了。
那只手很有力,手指扣在她腕骨上。
不松不緊,剛好夠她掙不開。
下一秒,她就被對方帶進了其中一個隔間。
“吧嗒”一聲,廁所隔間門反鎖了。
她的后背撞在門板上,悶悶的一聲響。
燈光從頭頂照下來,白晃晃的,刺得她瞇了瞇眼。
她抬起頭,看見了平措的臉。
他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的頭發被汗水打濕了,劉海垂在額前,一綹一綹的。
他的胸口起伏著,呼吸有點重。
像是跑過來的,又像是忍了很久。
裴怡打量了一下這個隔間。
里頭位置比她想象的大。
一個白色馬桶蓋著蓋子,前面有一平米還多的空間。
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在頂光照射下泛著白,亮得能照見兩個人交疊的影子。
她想不明白,這酒吧廁所隔間造這么大干什么。
誰家好人拉屎腿要伸出來這么長嗎。
她其實也不是真的很想尿尿,現在看著平措這張近在咫尺的臉,更尿不出來了。
膀胱里那點可憐的液體,被他的目光嚇了回去。
縮在某個不知道的角落,瑟瑟發抖。
她現在被困在廁所隔間里,平措擋在她身前。
一只胳膊撐著門板,壁咚了她。
他的手臂橫在她耳邊,手指張開,按在冰涼的瓷磚上。
她被困在他和門之間,困在他的呼吸和他的心跳之間。
困在那些沒說完的話和說不出口的話之間。
“這位帥哥,請你自重。”
“裴老師,”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里滾出來的,
“我是_chong_qi_娃娃嗎?你用完了,就想把我丟棄?”
他伸出手,捏著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與自已對視。
他的手指很涼,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是跳舞磨出來的。
那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絕。
她的下巴被他托著,臉抬起來,眼睛不得不看著他的眼睛。
嗯,還有男款充氣娃娃嗎?
這確實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好問題。
她的腦子里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自已都覺得荒謬。
外面傳來腳步聲,高跟鞋篤篤篤的,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來。
有人在洗手,水聲嘩嘩的。
有人在補妝,粉盒咔噠一聲開了,又咔噠一聲關了。
她的手指攥著裙擺,攥得指節發白。
那條桃紅色旗袍被她攥出了褶。
一道一道的,像她此刻說不清楚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