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棟常常有一種感覺,那就是在岳菲面前,他就如同一個懵懂無知的小學生一般。
無論是察人,還是待事,他都遠沒有岳菲那般通透。
雖然他還不至于單純到對每個人都毫無保留地信任,卻總是習慣性地在內心深處將人往好的方面去設想。
就拿陸知行來說吧,在梁棟的心目中,陸知行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亦師亦友的存在。
陸知行可以說是他仕途上的一位伯樂,對他有著知遇之恩。
正因為如此,當陸知行落魄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伸出援手去拉他一把。
梁棟這個人,幫忙就是單純地幫忙,從來沒有想過要從對方那里得到什么回報。
然而,當岳菲對這件事情進行分析時,梁棟立刻意識到,將陸知行安排到槐安示范區,或許并不是一步明智之舉。
可是,除了陸知行之外,梁棟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更適合這個職位了。
岳菲剛才提到聶新的時候,梁棟腦海中就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將陸知行和聶新對調一下,讓陸知行去淮州,聶新去槐安。
然而,這個想法僅僅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他隨即又毫不猶豫地將其否決了。
自始至終,梁棟對聶新這個人都沒有過什么好印象。
即便不考慮岳菲的因素,他也始終認為聶新就是一個陰險狡詐的人。
這種印象,早在他們還在以前的槐安縣共事的時候,就已經根深蒂固了。
相比之下,梁棟在與雷正軍相處時,總是秉持著一種以心換心的態度。
他相信只要自已真心對待他人,對方也會以同樣的真心回應。
雷正軍的官聲一直都很不錯,他也給人一種坦蕩豁達的感覺,這讓梁棟對他的印象極佳。
此外,雷正軍還有一個讓梁棟十分認可的兒子雷曉光。
老子英雄兒好漢,兒子不錯,老子也差不到哪里去。
綜合考慮這些因素,梁棟就決定在關鍵時刻,送給雷正軍一個天大的餡餅。
在梁棟的內心深處,他將雷曉光視為自已的摯友。
正因如此,當他面對雷正軍時,自然而然地將自已定位為晚輩。
在他看來,晚輩在長輩面前表現得稍微隨意一些,可以說是一種再正常不過的行為。
然而,經過岳菲的一番剖析,梁棟才瞬間意識到,自已這種想法有著諸多不妥之處。
岳菲最聰明的地方,就是她總能精準地指出問題的核心所在,但只要梁棟不主動問起,她從不直接給出具體的解決方案。
她深知每個人都有自已的思考方式和解決問題的能力,所以她選擇讓梁棟自已去思考如何應對這些問題。
這樣,也等于照顧到了梁棟面子。
當然,如果梁棟是那種愚不可及之人,恐怕岳菲也就懶得跟他浪費口舌了。
兩個人從相識到結婚,經歷了許多風風雨雨。
然而,岳菲卻從未在梁棟面前提起過她哥哥岳藉的事情。
無論是岳藉被提拔為省長,還是后來進一步升遷到楚江省擔任省委書記,這一切都是梁棟在他們兄妹倆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默默運作的。
梁棟之所以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幫助岳藉,固然有岳菲的因素存在,實際上這個因素幾乎可以被忽略不計。
在梁棟心目中,岳藉絕對是他所推崇的人中排名前三的存在。
岳菲剛才的總結非常精準,他們倆有著許多相似之處,一樣的固執、一樣的迂腐,還有一樣的萬事不喜歡求人。
也許正是因為梁棟覺得岳藉和自已簡直就是同路人,所以在幫助他的時候,才會完全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事實證明,岳藉到了楚江之后,楚江在全國的排名就在連年進步,甚至都有了要超過嶺西的的勢頭。
要知道,嶺西省在人口規模上,可是要遠超楚江省的。
趙老在世時,曾與梁棟深入討論過岳藉此人。
在趙老眼中,岳藉堪稱出類拔萃,對其評價之高,令人咋舌。
趙老甚至贊譽岳藉是為數不多的‘平民書記’。
這無疑從一個側面,反映出了岳藉在高層中還是擁有一定認可度的。
然而,盡管如此,岳藉若想在仕途上更上一層樓,卻依然比登天還難。
以梁棟對岳藉的了解,他或許會為此付出些許努力,但絕對不會為了這個所謂的‘進步’,而四處奔走、拉攏關系。
再往上,位置極其有限,而有資格競爭的人,無一不是久經沙場的厲害角色,個個都絕非善茬。
這些人,每一個被推舉上去的,幾乎都代表著一個龐大群體的聲音。
在這種情況下,即便岳藉得到了某些人的認可,但到了關鍵時刻,他們也未必會為岳藉說話。
因為在這個層面上,政治博弈的復雜性遠超常人想象,每個決策都關乎眾多利益的平衡與妥協。
像岳藉這樣的官場‘獨行俠’,就算他能力再強、政績再多、官聲再好,在這種殘酷的競爭環境中,恐怕也很難有人會選擇他。
……
“岳菲,難道你哥就一定要往上爬嗎?你有沒有問過他的想法?”梁棟一臉認真地看著岳菲,對她道。
岳菲聽了梁棟的話,不禁有些氣惱。
她與梁棟稍稍拉開了一些距離,然后用一種仿佛看著傻子一樣的眼神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憤然開口道:
“我就納悶兒了,合著我剛才說了半天,全都等于對牛彈琴了?這世上咋還有你跟我哥這樣的奇葩?我都不知道你們兩個的腦子是怎么長的,為什么你們的想法就跟正常人不一樣呢?”
岳菲越說越激動,她的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
“你去給我找找,除了你們兩個,這世上還有當了官就不想往上爬的人嗎?我哥說了,是去是留,是升是降,那都不是他該考慮的事情,一切自有組織安排。”
說到這里,岳菲嘴角泛起一抹輕蔑的冷笑,那笑聲中似乎充滿了不屑與嘲諷。
緊接著,她又繼續道:
“天真嗎?可笑嗎?都到了現在這個時代,竟然還有人會去相信這種事情!組織究竟是什么呢?其實說白了,組織不就是由一個個鮮活的人所構成的嗎?既然是一個個鮮活的人,又有誰能真正做到大公無私呢?那么它自然也無法擺脫各種各樣的人為因素的影響。”
岳菲稍稍停頓了一下,為了讓自已的話語更具說服力,就接著道:
“無論是我們國家現行的不唯票、不唯分、不唯年齡,而是注重德才兼備、五湖四海選賢任能的模式,還是西方那種在競爭民主下的選票制模式,說到底,最終都離不開一個‘人’字!既然無法擺脫‘人’這個關鍵因素,那就必然無法逃脫人性本能中自私的那一面!你們兩個可別把自已當成圣人,就算你們內心懷揣著濟世為民的理想,胸懷天下的抱負,但你們也千萬別忘了,你們首先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一個生活在現實世界中的有血有肉的人!”
岳菲滔滔不絕地說了這么多,既是在抱怨她哥哥,同時也是在借機教訓梁棟。
然而,讓岳菲始料未及的是,梁棟竟然毫不猶豫地反駁道:
“其實我倒是覺得你哥哥說得并沒有什么不對的地方。我們都是組織的一員,不管組織安排給我們什么樣的任務,我們只要能保質保量地將其地完成就足夠了,何必去計較什么職位的高低呢?職位總共就那么幾個,離開了我們,自然還會有其他人補上。只要我們每個人都能夠堅守自已的崗位,盡忠職守,那么整個國家就能夠像一臺精密的機器一樣正常運轉,國家的繁榮昌盛、民族的偉大復興也就指日可待了!”
岳菲看著梁棟,滿臉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后伸出手指,輕輕地點了一下他的腦袋,似乎對他的天真感到十分無語。
“梁棟啊,你這里面裝的都是漿糊嗎?”岳菲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責備,“你剛才說的那番話,簡直比我哥還要天真!你說的確實沒錯,如果我們龐大的公務員隊伍中的每一個成員都能各司其職,那肯定會是國家之幸事、民族之幸事,百姓之幸事。但是,你不能以自已的標準去衡量所有人。人性本來就是復雜的,每個人都有自已的想法和動機。我還是那句話,人都是自私的,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你所說的那種所有人都能各司其職的理想情況,過去未曾有過,現在一樣沒有,將來也必定不會出現。”
岳菲的目光變得有些嚴肅:
“我所看到的現實情況是,‘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更為普遍。那些真正有能力、有才華的人,往往因為不會阿諛奉承、溜須拍馬,而被排擠在體制之外。‘能者上庸者下’這種說法,也只能停留在口頭上,實際情況往往都是實干又有能力的,只能一輩子當牛做馬,相反,那些善于迎合上級、討好權貴的人,卻能在體制內如魚得水……”
梁棟梗著脖子,顯然對岳菲的話并不服氣,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要繼續跟她爭辯下去。
然而,就在他準備開口的瞬間,岳菲突然伸出手,做出了一個‘暫停’的手勢。
“打住!”岳菲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如果你非要在這個問題上跟我分個輸贏,那好,你贏了,我認輸總行了吧?”
梁棟顯然沒有預料到岳菲會如此輕易地讓步,他的氣勢一下子就弱了下來。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一些,有些底氣不足地說:
“一直都是你在說,我還沒真正發表意見呢……”
岳菲自然知道梁棟心里的想法,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
跟她哥哥一樣,他們兩個都是那種屬犟驢的,三兩句話很難改變他們的想法。
于是,岳菲決定換一種方式。
她迅速收起了剛才的嚴肅表情,換上了一副討好的笑臉,像一只溫柔的小貓一樣,摟住了梁棟的胳膊。
“老公,”岳菲的聲音也變得嬌柔起來,“我哥都到了這一步了,你就幫他一次嘛。就這一次,行不行呀?要是他能更進一步,對于我們老岳家來說,也算是光宗耀祖啊……”
梁棟看著岳菲那副撒嬌的模樣,心中不禁有些無奈。
他嘆了口氣,說道:
“你哥都當上省委書記了,這難道還不算光宗耀祖?”
岳菲連忙搖了搖頭,說道:
“那哪能一樣呢?”
梁棟問道:
“你想讓我去找劉老?”
岳菲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劉老、吳老、孟逸明、康德彬,只要是你能說得上話的人,都可以去走動一下。”
梁棟搖了搖頭,苦笑著說:
“你哥現在就像個孤家寡人一樣,他沒有自已的圈子,也沒有什么人脈資源。在這種情況下,又有誰會愿意在他身上浪費資源呢?”
岳菲聞言,臉色微微一變,她推開梁棟,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過了好一會兒,岳菲突然對梁棟道:
“這些道理你不是都很清楚嗎?那你剛才為什么還要跟我說那些話?”
梁棟微微一笑,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他緩緩說道:
“其實,我大概能猜到你今天找我磨了這么久的真正目的,無非就是想讓我把你哥介紹給劉老,然后取代雷正軍在劉老那里的位置,對不對?”
岳菲聽到梁棟的話,一下子愣住了,她的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好一會兒都沒有反應過來。
最后,她竟然有些羞澀地輕輕打了梁棟一下,嬌嗔道:
“你這個壞蛋,搞了半天你是在遛著我玩兒啊?”
梁棟道:
“我又不是傻子,從你提醒我要注意在雷正軍那兒的言行,我就感覺有些納悶兒了。后來你又提起你哥的事兒,我要是再把兩件事關聯不到一起,這么多年也就白混了……”
岳菲再次摟住梁棟,柔聲道:
“那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到底愿不愿意幫我哥這一把?”
梁棟嘆了口氣,回答道:
“換屆選舉還早著呢,現在雖然已經暗流涌動了,但各方都還是在醞釀準備階段,我們根本就看不到任何苗頭。依我之見,我們最好的選擇,就是靜觀其變,暫時不要有任何動作。正所謂‘大熱必死’,等那些‘大熱門兒’相互之間斗得差不多了,我們再下去試試水,看看有沒有機會。要是有機會的話,爭取一下也不是不可以。要是沒有機會的話,也不要太過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