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菲除了剛認識梁棟那會兒,認為他配不上何葉,對他有些看不上眼,就經常懟他之外,倆人這相處這么多年,連臉都沒紅過一次。
可梁棟剛才的埋怨加質問,卻讓她有些繃不住了,她就在電話里小聲抽噎道: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要瞞著你?這都是咱媽的意思好不好?她知道自已的病沒什么希望,就算告訴你了也改變不了什么,還會讓你白白擔心。而你這段時間也正值多事之秋,她怕影響你的工作,就不止一次交代我,不讓我告訴你……”
梁棟本來就沒有怪蘇菲的意思,他也不過是一時情急罷了。
“對不起,剛才是我著急了,”梁棟道歉說,“我沒有埋怨你的意思。只是,我這個當兒子的,不能在媽最后的日子里在她跟前盡盡孝心,這不是要讓我愧疚一輩子嗎?”
蘇菲道:
“咱媽的原話,我一個字都沒有刪減:‘我兒是干大事的人,他的工作關系到千千萬萬的老百姓,我這當媽的不能太自私,不能因為我的身體,耽誤了他的工作!’”
蘇菲這話一出,梁棟那一直沒停的眼淚,頓時如同決了堤的洪水,只見他咧著嘴,嘴里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只是任憑淚水順著臉頰肆意流下……
周鵬本就是個不會安慰人的人,何況現在這種情況,任何安慰都屬多余,他就一只手從后面攬過梁棟的肩膀,稍稍用力,算是給了他男人之間的鼓勵。
梁棟雖然沒有哭出聲來,電話那頭的蘇菲也能想象出他現在的情況,就在電話里道:
“梁棟,你要是哭,就哭出來吧,哭出來或許就不會那么難過了……”
蘇菲不說還好,她這么一說,梁棟竟然擦了擦眼淚,強行平復了一下自已的情緒,然后對著手機道:
“姐,你們那邊有什么情況,及時跟我說……”
蘇菲還以為梁棟這是要趕去燕京,就問了一句:
“你想現在就過來?”
梁棟點了點頭:
“我們現在開車往那邊趕,天亮之前應該可以趕到!”
就在這時,手機里面突然傳來了一個沙啞的聲音:
“小棟……你別犯渾……媽沒事……”
是母親齊紅梅的聲音,聲音雖然又沙啞又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
梁棟連忙喊了一聲“媽”,然后道:
“您是我媽,您生病了,我去看看您,天經地義!”
梁棟剛說完,電話里就傳來了一陣咳嗽聲。
緊接著,齊紅梅就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小棟!媽知道……你明天……有很重要……很重要的工作……要做!你想回來……看媽可以,不過……要先忙完……工作……”
梁棟聽到母親連說話都很吃力,連忙哭著道:
“媽,媽,您別說話了,兒子都聽你的……”
電話里很快就傳來了齊紅梅那明顯帶著笑的聲音:
“好……好……小棟聽話……媽就放心了……”
緊接著,又傳來了蘇菲的聲音:
“梁棟,我們到醫院了,電話先掛了!”
蘇菲說完,就結束了通話。
梁棟拿著手機,怔怔地站在那里,整個人就跟傻了一樣。
周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齊姨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梁棟木然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周鵬又指了指廚房方向:
“你先坐會兒,我去弄點吃的,吃完趕緊休息,明天有得你忙!”
周鵬說完,卻發現梁棟沒有什么反應,就拽著他,強行把他摁在沙發里,然后去準備泡面去了。
沒過多久,周鵬端著泡面走了出來。
他把泡面放到梁棟面前,又把筷子遞給了他:
“隨便吃兩口,然后趕緊去睡覺,什么都不要多想!”
梁棟拿著筷子,挑了挑碗里的泡面,抬頭看向周鵬:
“鵬哥,你說這忠孝是不是自古就不能兩全?”
周鵬夾著一筷子泡面,吹了兩口,回答說:
“忠孝不能兩全的故事我還是聽了不少的,八郎探母、轅門斬子、精忠報國都是我小時候趴在戲臺前聽過的戲……可我沒上過多少學,你要讓我講什么大道理,我還真就講不出來什么。不過我剛才也聽到了,齊姨不希望你現在回去,他希望你先把工作處理好……”
梁棟打斷道:
“可是鵬哥,萬一我媽要是挺不過這一關,我要是見不到她最后一面,我會愧疚一輩子的……”
周鵬放下筷子,突然笑了笑:
“我以前在部隊的時候,每次有出境任務,都會提前寫好遺書。我和我的隊友,我們每次都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的。你說我們哪個沒有自已的父母?可是,當國家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有得選擇嗎?”
梁棟愣了一下,隨即重復了一句:
“我們有得選擇嗎?”
重復完這句話,他好像想通了什么,就拿起筷子,吃起了泡面……
吃完泡面,蘇菲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已經安排好了,有什么事我會通知你的,你就不要擔心什么了。”
梁棟點了點頭,關心道:
“你也注意休息,家里那一大攤子就指望你了……”
掛斷電話后,梁棟躺在床上,腦子里卻全是母親的影子。
從他剛記事開始,一幕幕就像放電影一樣,在他腦子里過了一遍。
母親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村婦女,一輩子好像都在圍著他們這個家庭轉。
父親梁秉森最開始只是一個民辦教師,可他仍舊每天都被困在學校里,母親除了要負擔繁雜的家務之外,還要打理家里的田地,辛勞程度,可見一斑……
等到梁棟和梁優先后參加工作以后,眼瞅著家里的日子寬裕了起來,可梁秉森卻在這個時候患了病。
緊接著家里又多出了何孝恩和蘇懷山,母親除了要照顧幾個孩子,還要照顧這三個癡癡傻傻的老頭子。
可以說,母親這一生,從來就不曾享過一天福……
想到這些,梁棟哪里還能睡得著?
他只能就這樣逼著自已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渾渾噩噩地挨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