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離北湖新區,夜色漸濃。
黎耀功看著后視鏡里漸漸模糊的管委會大樓,低聲道:
“省長,王仲禮和李煦那邊,看樣子已經撐不住了。要不要今晚就讓督查組和審計組先動起來?”
梁棟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語氣淡得像水:
“不急。魚已經進網,現在要做的,是等它自已亂了陣腳,互相撕咬。”
他頓了頓,聲音微冷:
“侯氏建筑、嶺西建筑、工程轉包、資金流向……這些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王仲禮穩得住場面,李煦扛不住壓力。今晚,他們兩個人,注定無眠。”
黎耀功微微點頭:
“我明白。那監控和外圍取證繼續跟進?”
“嗯。”梁棟閉目養神,“所有和侯天潤有關的往來、通話、資金流水,全部盯死。明天再去一趟北湖,不是去調研,是去收網前的最后施壓。”
片刻之后,梁棟突然睜開眼睛:
“嶺西建筑那邊,也可以收網了。還有,那個沈俊明,一定不要讓他跑了!”
黎耀功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這就著手安排,讓審計和經偵同步進行,保證不會出現什么紕漏。”
梁棟還是有些不放心,就扭頭看向黎耀功:
“省里成立一個工作組……”
說到這里,他又停了下來,看了看坐在副駕駛的趙濤,然后接著道:
“就讓小趙任組長。”
趙濤雖然一直目視著前方,耳朵卻一直都在注意著后排領導們的談話。
聽說要讓他擔任工作組組長,他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一直跟在梁棟身邊拎包跑腿,那天一直就是一個領導身邊的貼身秘書。
如果讓他擔任了這個工作組組長,那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可以說,這是梁棟給他的一個單獨歷練的機會。
工作組組長雖然不掛什么職務,卻也大權在握,放在古代,那就是手提尚方寶劍的欽差大臣。
他這個組長雖然只是去查一個“嶺西建筑”,可“嶺西建筑”乃是一個實打實的正廳級單位。
都說國有企業油水大,如果趙濤愿意,稍微松懈一點,就會有人把大把大把的鈔票送到他的手中。
當然,趙濤心里比誰都清楚,這是梁棟給他機會,有意在鍛煉他,他現在肯定會捂緊自已的口袋,不會在這上面栽跟頭。
跟大好前途相比,孰輕孰重,趙濤心里還是有數的。
自從當上了梁棟的秘書,他們家的日子一天天好了起來。
而且,這些都還是靠他們兩口子的合法收入。
跟著梁棟,見識了這么多大領導落馬,趙濤也早就悟出了一個道理:在官場里,‘穩’字當頭。
你只有先保證自已不出問題,然后才能再談別的。
一個“貪”字,上今,下貝。
今意指當下、急切。
貝則意指財富。
貪戀當下的財富,或者急于把財富據為已有,謂之貪。
“穩”字跟“貪”字正好相反,從禾,從急,急事面前仍如禾苗般安定不亂,謂之穩。
從“貪”、“穩”二字的字面意思,就能品出為官之道,還當“穩”字當頭。
“小趙是這個組長的不二人選。”黎耀功笑道,“首先,他代表梁省長您,不管到了哪里,都會暢通無阻。然后,我們也應該給年輕人一個歷練的機會,以便他們快速成長起來 !”
梁棟點了點頭,沒有回應黎耀功,卻微微前傾,詢問起了趙濤:
“小趙,有沒有信心完成這個任務?”
趙濤轉過身子:
“領導,要是我去了‘嶺西建筑’,你這邊怎么辦?”
梁棟笑了笑:
“這不是還有黎秘書長嗎?”
趙濤這才一臉鄭重地承諾道:
“請領導們放心,我一定會珍惜這次機會,給你們交上一份滿意的答卷。”
梁棟一擺手,糾正道:
“小趙,這是組織交給你的任務,不是給你布置的試卷。你要擺正自已的心態,你完成任務不是為了給誰交代,而是要抱著一顆平常心,時刻牢記,這是你的責任和使命!”
趙濤面露羞愧的點了點頭。
黎耀功卻和稀泥道:
“以小趙這個年紀,能有現在的覺悟就已經遠超大多數同齡人了,梁省長您不能用您的標準去要求所有人。”
梁棟聞言,也只是淡淡一笑,并沒有多說什么。
………
與此同時,北湖新區管委會。
人去樓空,只剩下王仲禮和李煦留在辦公室。
門反鎖,窗簾拉緊,空氣壓抑得幾乎凝固。
李煦臉色依舊慘白,手指不停顫抖,終于忍不住先開了口:
“王書記,梁省長怎么會知道嶺西建筑和侯氏建筑那筆工程的細節問題?這些東西除了我們倆,就只有侯天潤和沈俊明清楚……”
王仲禮坐在沙發上,煙一根接一根,眼神陰鷙得嚇人:
“你問我?我還想問你!是不是你那邊出了紕漏?還是你身邊的人,早就被省里盯上了?”
李煦猛地抬頭,聲音發急:
“王書記,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我李煦跟著你這么多年,什么事不是一起扛?我怎么可能出賣你!”
“出賣?”王仲禮冷笑一聲,“現在全省都在查,梁棟手里明顯有證據。不是你漏的,難道是我自已說出去的?”
兩人對視一眼,剛剛還牢不可破的同盟,此刻只剩下猜忌和寒意。
李煦心底一沉:
王仲禮這是真打算棄車保帥,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他頭上了。
他強壓著慌亂,低聲道:
“王書記,現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時候。侯天潤那邊……要不要先打個招呼,讓他把尾巴收一收?”
王仲禮掐滅煙頭,眼神復雜:
“打招呼?現在誰碰誰死。侯天潤要是真靠譜,事情也不會鬧到梁棟親自下來點炮。”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空蕩的廣場,聲音低沉:
“今晚你哪兒也別去,也別聯系任何人。督查組、審計組隨時可能上門。”
李煦心頭一涼。
這話聽來是叮囑,實則是把他拴在原地,等著省里來查。
一旦查到實質性證據,王仲禮大可以一句“不知情、被蒙蔽”,全身而退。
他看著王仲禮的背影,心底最后一絲僥幸,徹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