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西建筑財務室的白熾燈冷白刺眼,映得沈俊明臉色灰敗。
他雙手交扣,指節泛白,指尖不停摩挲著褲腿上的褶皺,像是在祈求某種救贖。
趙濤坐在對面,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賬本上那筆標注著“異常支出”的條款,筆帽在指間轉了一圈,停下時,筆尖正戳在“2000萬專項資金”那行字上。
“沈總,”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小錘敲在人心上,“這筆錢的審批流程,缺了關鍵的簽字頁。按規定,專項基金支出必須有項目負責人、分管領導雙簽,再報財務總監復核,你這里,只有你一個人的簽名?!?/p>
沈俊明的肩膀猛地一顫,額頭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順著鬢角滑進衣領,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擠出一句話,眼眶卻先紅了。
“趙秘書,我……我真的是按流程走的?!彼曇舭l顫,“王書記說項目急,讓我先辦手續,簽字文件后續補。我哪敢不聽??!”
“后續補?”趙濤抬眼,目光銳利如鷹,“現在距離支出已經過去那么多天,補在哪里了?還是說,所謂的‘后續補’,不過是個幌子,實則根本沒有審批?”
趙濤頓了頓,接著問:
“還有,侯氏建筑拿下了嶺西建筑在北湖新區的所有工程,又是怎么回事?”
就在這時,財務室的門被“哐當”一聲撞開。
竇一圃一身藏青色行政夾克,步履生風地闖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名隨從。
一時間,整個財務室的空氣都仿佛被他身上的威壓凝固。
趙濤緩緩起身,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只是微微頷首,保持著應有的禮節。
竇一圃徑直走到沈俊明身邊,彎腰扶起他,語氣里滿是關切,眼神卻冷冷地掃過趙濤:
“沈經理,受委屈了。趙秘書,我聽說你在調查沈總?”
“竇省長。”趙濤不卑不亢,將審計報告推到桌前,“沈總涉及多筆違規支出,證據鏈基本清晰,正在做最終問詢?!?/p>
“證據鏈?”竇一圃冷笑一聲,拿起報告隨手翻了兩頁,隨手放在桌上,“趙秘書,我看你是太急于求成了。沈俊明在嶺西建筑干了十五年財務,從出納做到總經理,什么規矩不懂?用得著你這樣逼他?”
他伸手拍了拍沈俊明的后背,語氣陡然加重:
“沈經理,別怕,有我在,誰都別想栽贓好人?!?/p>
沈俊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哽咽道:
“竇省長,我真的沒做違法的事……”
“我知道?!备]一圃安撫道,轉頭看向趙濤,眼神冷了下來,“趙秘書,梁省長讓你主持工作組,是為了查問題、促整改,不是讓你搞逼供那一套。我限你半小時內,停止對沈總的問詢,把工作組的重心轉移到合規檢查上,別整天盯著這些所謂的‘小瑕疵’?!?/p>
“竇省長,”趙濤依舊站得筆直,語氣平靜卻堅定,“專項基金違規支出,不是小瑕疵,是觸碰國有資產安全紅線的大事。工作組是按省委常委會的指示開展工作,按程序辦事,沒有‘停止問詢’的說法。”
“程序?”竇一圃猛地提高音量,夾克領口因怒氣微微鼓起,“趙秘書,你是省長秘書,該懂分寸。嶺西建筑是省重點企業,牽扯上萬人就業,還有三個在建民生工程。你這么一鬧,企業資金鏈斷了,工人停工,項目停擺,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他的聲音帶著權力特有的壓迫感,站在角落的工作人員都下意識低下頭,不敢吭聲。
趙濤卻沒有退縮,只是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按下了免提鍵,撥通了梁棟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梁棟沉穩的聲音傳來:
“趙濤,情況如何?”
“省長,竇省長正在嶺西建筑財務室,要求我停止對沈俊明的調查,并指責工作組急于求成,影響企業穩定?!壁w濤語氣清晰,一字一句傳遍整個辦公室。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梁棟不容置疑的聲音:
“趙濤,告訴竇省長,調查是經過省委同意的,任何人都無權阻撓。對沈俊明的調查必須繼續,按程序走,不逼供、不冤枉,但也絕不能放過任何疑點。另外,讓竇省長接電話?!?/p>
趙濤將手機遞給竇一圃,神色平靜。
竇一圃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接過手機,語氣放緩:
“梁省長?!?/p>
“竇省長?!绷簵澋穆曇敉高^聽筒傳來,清晰而有力,“嶺西建筑的問題,我已經看過報告了。專項基金挪用、空殼公司轉移資產,這些不是‘小瑕疵’,是涉嫌違法的線索。你是分管領導,本該支持調查,現在卻親自到場施壓,是什么意思?”
“梁省長,我只是擔心企業穩定,擔心民生工程受影響?!备]一圃試圖解釋。
“穩定不是遮羞布,合規才是底線?!绷簵澋恼Z氣冷了下來,“工作組已經封鎖核心賬目,此刻正是取證的關鍵時機。尤其是在嶺西建筑無端將手里的重點工程打包轉給侯氏建筑上,更是疑點重重。你要么按程序加入工作組,全程參與監督,要么就別干涉調查?!?/p>
一句話,堵得竇一圃啞口無言。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冷聲道:
“我知道了,梁省長。我會按程序來?!?/p>
掛了電話,竇一圃將手機還給趙濤:
“趙秘書,我提醒你,查可以,但別越界。要是查不出什么,你自已看著辦?!?/p>
說完,他又拍了拍沈俊明的肩膀,語氣放緩:
“沈經理別害怕,實事求是就行,沒人能往你頭上潑臟水。”
沈俊明連忙點頭,眼神卻在趙濤和竇一圃之間游移,多了幾分猶豫。
竇一圃冷哼一聲,帶著隨從揚長而去。
辦公室的門關上的瞬間,整個財務室仿佛才重新有了呼吸。
趙濤看向沈俊明,語氣依舊平靜:
“沈總,竇省長來了,也改變不了事實?,F在,你該如實交代了?!?/p>
沈俊明看著趙濤堅定的眼神,心里清楚,自已再也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