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西的午后,一場不期而至的雷暴雨剛過。
空氣里彌漫著泥土與草木混合的腥甜氣息,袁崢坐在專案組進駐的臨時會議室里,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
卷宗鋪了滿滿一桌面,關于盛世集團與梁棟前妻何葉的資產(chǎn)轉(zhuǎn)移線索,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wǎng),正待他去梳理。
門被輕輕推開,打斷了他的思緒。
“袁主任,外面有位聶先生,說是想見您。”一個隨行人員小心謹慎地說。
袁崢抬了抬眼,眸色微動:
“聶先生?哪位聶先生?”
“他只說自已姓聶,并未透露具體姓名。說是代表家里老爺子來的。”
莫非是那位?
袁崢心里咯噔一下。
在他臨行前,領導已經(jīng)把嶺西各方勢力的背景跟他講了一遍。
嶺西省委層面,姓聶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省委秘書長聶新。
至于聶新的老子是誰,現(xiàn)在也基本成了一個公開的秘密。
竇江的來訪,本就讓他繃緊了神經(jīng),如今聶新竟也找上門來。
關鍵是,聶新父親還是……
袁崢不敢怠慢,連忙指示道:
“請他進來。”
說完,他還坐直了身體,神色恢復了慣有的沉穩(wěn)。
門被推開,聶新隨之走了進來。
“袁主任,久仰大名。”聶新伸出手,語氣里帶著幾分刻意的親近,“我是聶新,歡迎袁主任帶領專案組蒞臨我們嶺西!”
袁崢起身,跟聶新握了握手,指尖微微用力,試探著回敬了一份恰到好處的力道:
“聶秘書長客氣了。專案組此行,只為公事,還請聶秘書長多費心。”
兩人相對而坐,秘書奉上新茶。
茶室的氛圍,和上次與竇江相見時的氤氳壓抑不同,這里敞亮整潔,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悶。
“袁主任,我就直說了。”聶新端起茶杯,卻沒有喝,目光直直地看向袁崢,“袁主任這次帶隊來嶺西,辦理‘盛世集團’被侵吞的案子,想必辦案方向已經(jīng)很明確了吧?如果有需要的,我身為省委秘書長,完全可以配合專案組,為你們提供強有力的后勤支援,以及統(tǒng)籌各方,協(xié)同作戰(zhàn)的安排……”
袁崢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下文。
聶新見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袁主任是鐘紀委最年輕的審查調(diào)查室主任,工作能力和個人魄力定然毋庸置疑。你們領導能派你來調(diào)查這個案子,這也從側(cè)面說明了你們領導對你的器重。所以,我相信袁主任是個聰明人……我今天來見袁主任,其實也是家父的意思。家父是個眼睛里揉不進沙子的人,而且他向來都十分關注嶺西的發(fā)展,尤其是這個超級工廠項目。所以,家父希望袁主任能在案子的調(diào)查上,恪盡職守,不受干擾,爭取把這個焦點案件辦成一個鐵案!”
他頓了頓,刻意壓低了聲音:
“我父親還專門提起了袁主任,說袁主任是紀檢系統(tǒng)最為耀眼的政治新星……”
這話,比竇江那天的“傾盡全力鋪路”,說得更隱晦,也更誘人。
平步青云。
這四個字,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破了袁崢心底那層好不容易結(jié)痂的克制。
他確實不服。
論資歷,他不比梁棟差;論能力,他自信也不輸給他。
可梁棟有奇遇,有扶持,站在了云端。
而自已,雖然也有貴人相助,跟梁棟比起來,卻仍舊像是在泥濘里掙扎。
聶新的話,就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若是搭上聶新父親這條線……
袁崢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目光閃爍。
他看著聶新那張看似無害的臉,心里迅速盤算起利弊。
聶父是誰?
若是能借著梁棟這件事,攀上他,對自已來說,絕對算是一步登天!
可……領導的叮囑,又在耳邊響起。
“聶秘書長,”袁崢收回了飄忽的思緒,臉上重新掛上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我是來查案的,其他事情跟我無關……”
說完,他又怕這么說太過生硬,于是又補充了一句:
“這是我們領導在我下來之前特意囑咐的……”
聶新臉上的笑意不變,只是眼神里多了幾分玩味:
“袁主任,這官場之上,機會永遠不會等人。機會來了,你就必須及時抓住,一旦錯過,悔之晚矣!”
試探,赤裸裸的試探。
袁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得不承認,聶新戳中了他的軟肋。
他是有野心的,他想往上爬,想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更遠的風景。
否則,他也不會在竇江提出合作時,心底泛起漣漪。
可他更清楚,組織的規(guī)矩,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旦邁出那一步,他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聶秘書長,”袁崢緩緩開口,“我是黨員,是國家干部。我的職責,是查清真相,維護公正。至于誰上誰下,那是組織的事,不是我能左右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拒絕了聶新的拉攏,又給了對方臺階,同時也亮明了自已的底線。
聶新臉上的笑容終于淡了下去。
他盯著袁崢看了許久,眼神復雜。
有驚訝,也有失望。
聶新知道,要是繼續(xù)拉扯,今天的談話極有可能會黃,于是就直言不諱道:
“袁主任,我們也沒有要左右你們專案組辦案的意思,我們只是希望專案組在辦案的過程中能夠順勢而為,并不是要你們丟棄原則、違反紀律。如果袁主任能做到這一點,家父不介意在關鍵時候幫你說上一句話……”
聶父的一句話,意味著什么,袁崢心里十分清楚。
這個誘惑放在他面前,他根本就沒有什么抵抗力。
“聶,聶秘書長……黨和國家培養(yǎng)了我這么多年,這點政治素養(yǎng)我還是有的,這點原則和底線我還是能堅持的……”袁崢有些結(jié)巴地說。
聽到袁崢的態(tài)度終于松動,聶新滿意地笑了笑:
“袁主任,專案組的后勤保障,你就不要跟我客氣了,你們所需要的線索、情報什么的,我也會盡可能的幫你們收集。相信有了我們的配合,這個案子一定會早日結(jié)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