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棟到燕京在家中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只身前往中央黨校報到。
手續簡單,流程順利,他本以為只是一次常規的脫產學習,心境平和,無波無瀾。
可當他走進培訓班教室,一眼看見講臺上那位身著素色正裝、氣質清雅端正的女子時,心里還是輕輕一動。
是周婷。
他沒想到,自已竟再一次成了周婷的學員。
周婷在黨校從事教研工作,曾牽頭做過一項“領導干部心理健康”的專題研究。
梁棟就是她研究對象中的一員。
為了研究梁棟,她還專門去嶺西待了一段時間。
那篇課題報告質量極高,論據扎實,觀點獨到,本是可以直接報送相關部門的重要成果。
可最終,報告成型上報后,卻因梁棟身份特殊,被上面直接壓了下來,一直未能公開。
為此,一向治學認真、心氣清高的周婷,郁悶了許久,始終有些想不通。
明明是客觀嚴謹的學術研究,為何也要受官場規則左右。
也正是那段埋首研究的日夜,讓周婷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梁棟的隱忍、堅韌、清醒、擔當,以及他內心深處那份不為人知的孤獨。
研究做著做著,敬佩也悄悄變成了好感。
周婷本是佟部長的兒媳,丈夫多年前因車禍不幸去世,周婷當時已是身孕,執意生下遺腹子,為佟家延續香火。
單憑這一點,整個佟家上下都對她敬重有加、呵護備至。
佟部長為人開明、通透,并不愿她一輩子守寡困在名分里,多次隱晦表示,支持她重新尋找自已的幸福。
而佟部長也看得明白:
周婷在研究梁棟的過程中動了心。
恰巧梁棟又是離異單身,品行、能力、前途無可挑剔。
老人心里,早已隱隱有撮合二人之意。
只是梁棟無心在這方面浪費時間,周婷高冷寡淡,更不可能主動放下身段。
兩人明明互相欣賞,卻始終都誰也沒有先邁一步,誰也沒有點破一句……
這一次梁棟突然進入中央黨校學習,又偏偏成了周婷手下的學員,究竟是組織正常安排,還是有人暗中有意促成,沒人說得清。
教室里,周婷抬眼,與梁棟目光輕輕一碰。
她臉上依舊平靜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眼底深處,一絲極淡、極復雜的微光一閃而逝。
有久別重逢的喜悅。
有學術未竟的遺憾。
有深藏心底的好感。
有身份界限的克制。
更有,一段被命運悄悄安排的、尚未開始的故事。
“梁棟。”周婷點了一下梁棟的名字。
梁棟站起來,微鞠一躬,畢恭畢敬地開口道:
“周教授好!”
周婷輕輕點頭,向大家宣布道:
“即日起,梁棟同志將成為我們班第四十六名學員。大家歡迎?!?/p>
像這樣的培訓班,每期在兩百人左右。
而兩百人又通常會分成若干小班,每個小班的標配是四十五人。
因為梁棟是中途插班,所有班級又已經滿員,所以只能超額安排在了周婷班里。
周婷話音剛落,教室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這些學員,大部分都沒聽說過梁棟的名字,出于禮貌,也給了他應有的尊重。
下課之后,學員們三三兩兩散去,樓道里漸漸安靜。
梁棟緩步走出教室,剛轉過走廊,便又遇上了周婷。
她沒有走,像是在等誰,又像是只是靜靜站在窗邊透氣。
陽光斜斜照在她身上,清雅、端莊,依舊帶著那股學者式的清高。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目光落在梁棟身上,沒有回避。
周圍無人。
梁棟微微頷首:
“周教授。”
周婷平靜地看著他,目光比上課時多了幾分復雜,沉默片刻,輕聲開口:
“沒想到,真是你?!?/p>
梁棟淡淡道:
“我也意外?!?/p>
周婷輕輕移開視線,望向遠處的樓宇,刻意壓低了聲音:
“有件事,我一直沒機會跟你說?!?/p>
梁棟抬眼:
“周教授請講。”
“我的那個‘領導干部心理健康研究課題’,已經報了上去,卻不知道因為什么原因,一直被上面領導給壓著,一直沒有下文……”她語氣平穩,聽不出喜怒,只帶著幾分認真,“后來,我托人打聽了一下,原來是因為你的原因……”
梁棟微微一怔。
這件事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為了那個課題,我收集了幾個研究對象大量的工作資料、講話、處事案例、成長經歷,前后整理了近二十萬字。”周婷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尤其是有關你的部分,我自認為做得很扎實,客觀、嚴謹,沒有半點虛言……本以為報上去就會被上級領導所肯定,沒想到……”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與不甘。
“只是最后……說是因為你的身份過于特殊,上面直接壓了下來,不準刊發,不準公開,甚至連內部參閱都不行?!?/p>
她輕輕吸了口氣,語氣淡卻堅定:
“我至今都想不通。純粹的學術研究,為何也要被身份左右?!?/p>
說著,她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梁棟好幾遍:
“也不知道你身上能有什么秘密!不就是多找了幾個女人,多生了幾個孩子?”
周婷有意用玩笑來緩解一下氣氛,卻發現氣氛好像變得更加尷尬了。
過了好一會兒,梁棟才輕聲道:
“真是對不起,因為我,讓你幾年的研究成果打了水漂……”
“我不是要你道歉?!敝苕锰а?,目光直視著他,清澈而坦蕩,“我只是想說,在研究你的那段時間里,我比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更懂你……”
懂你的負重,懂你的克制,懂你的孤獨,懂你看似強硬之下的柔軟……
后面這句話,周婷沒有說出口,但梁棟還是感覺到了什么。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佟部長的兒媳,亡夫遺孀,清高自持,學識出眾,卻在無人處,默默研究了他這么久。
佟部長開明,默許甚至暗中支持她再尋幸福,而目標,分明指向了梁棟。
對此,梁棟也是了然于胸。
可他還是斷然道:
“周教授,我這次來黨校學習,其實就是另一種形式的發配?,F在的我,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我也不希望因為咱們兩個有舊,您就對我額外照顧,從而給您惹來一身麻煩……”
一句話再委婉,也是拒絕。
既是拒絕,又怎能不傷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