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三樓接待室的燈光,亮得有些晃眼。
沈俊明指尖攥著那枚U盤,指節泛白。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全盤托出,而是精準切入了梁棟預設的節奏——先抖出王仲禮、李煦與侯氏建筑勾結的罪證,暫時撇開了竇一圃。
“金主任,嶺西建筑專項基金挪用案,核心是三項工程。”沈俊明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第一項,城東新區安置房項目,我和王仲禮、李煦聯手,通過圍標暗箱操作,將工程轉給侯氏建筑,從中套取工程款三千萬,我們三人分贓;第二項,城西老舊小區改造,同樣由王、李二人主導,虛報工程量一千兩百萬,贓款轉入侯氏建筑的空殼賬戶;第三項,也就是有關超級工廠基建項目的那些前期工程……”
他條理清晰,每一筆都精準落在王、李二人頭上,卻對竇一圃的指使細節避重就輕。
金主任一邊記錄,一邊抬眼核對U盤里的證據,眉頭漸漸緊鎖。
“沈總,你確認,這些都是你與王仲禮、李煦的共同行為?”金主任追問。
“是。”沈俊明毫不猶豫,“王仲禮只是默許,甚至暗中提供便利,具體的操作、分贓,都是我和李煦直接經手。”
這句話,如同一顆精準投出的炸彈,瞬間在嶺西官場埋下引線。
半小時后,紀委工作人員先后走進接待室,在金主任耳邊低聲匯報。
“王仲禮到了,在二號約談室。”
“李煦到了,在三號約談室。”
金主任點點頭,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對沈俊明說:
“沈總,你先在這里等候,后續需要你核實的細節,我們會隨時通知。”
沈俊明頷首,目送金主任離開。
走廊里很快傳來腳步聲,夾雜著王仲禮和李煦被分別帶往不同約談室的動靜。
此刻的王仲禮,剛被帶進二號約談室,就滿臉堆笑地迎向金主任:
“金主任,您找我?是不是沈俊明那小子出什么事了?我跟他就是工作往來,沒別的……”
話沒說完,金主任就將一疊打印好的轉賬記錄和合同復印件推到他面前,指尖敲著桌面:
“王書記,城東新區安置房項目,轉給侯氏建筑的三千萬工程款,其中一千兩百萬,在一周后轉入一個私人賬戶。別跟我說你不知道這個私人賬戶,我們稍微上點手段,就能查清這個賬戶來歷的。這筆錢,你怎么解釋?”
王仲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臉色驟變:
“這……這是沈俊明搞的鬼!我不知情啊!是竇省長讓他這么做的,我只是按流程簽字,根本不知道錢就被轉走了!”
他下意識就把鍋甩給竇一圃,全然沒意識到自已已經落入了圈套。
在他看來,沈俊明突然反水,除了竇一圃授意,再無其他可能。
同一時間,三號約談室里的李煦,面對金主任拋出的城西改造虛報工程量的證據,同樣驚慌失措。
“金主任,這絕對是沈俊明栽贓陷害!”李煦急得滿頭大汗,“我就是個副手,所有事都聽竇省長和王書記的安排,侯氏建筑的合作也是竇省長定的,我根本沒資格插手!”
兩人被分別問話,卻異口同聲地把矛頭指向竇一圃,認定沈俊明的反水是竇一圃的安排。
這兩人此刻顯然有種被竇一圃擺了一道的感覺,他們只會把對沈俊明的怒火,轉移成對竇一圃的怨恨。
王仲禮會想,沈俊明反水,是竇一圃要棄車保帥。
李煦會想,沈俊明抖出他們,是竇一圃想犧牲他們平息事態。
兩人勢必會互相猜忌、互相攻訐,恨不得把所有臟水都潑向竇一圃,以此撇清自已。
至于竇一圃……沈俊明腦海里閃過那個曾對他信誓旦旦說“保你全家”的身影,眼底的寒意更濃。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紀委順著王、李二人的供述追查,勢必會發現更多竇一圃暗中操縱的痕跡。
到時候,就算竇一圃明天就調走,也逃不開法律的制裁。
而他沈俊明,因為“主動交代”與王、李的罪行,又“被竇一圃蒙蔽”,在紀委眼中,就成了從犯且有立功表現的嫌疑人,量刑上會大幅從輕。
這一步棋,走得險,卻也走得穩。
不知過了多久,金主任回到接待室,看著沈俊明的眼神多了幾分復雜:
“沈總,王仲禮、李煦已經交代了部分事實,兩人都堅稱你的行為是受竇一圃授意,目前正在進一步核實。你提供的證據,與他們的供述基本吻合。”
沈俊明站起身,微微躬身:
“謝謝金主任,我知道的,都會如實交代,絕不隱瞞。”
金主任點點頭,遞過一杯溫水:
“沈總,你安心配合。記住,只有把所有真相攤開,才能真正給嶺西建筑的問題一個交代,也才能真正保護你的家人。”
沈俊明握著水杯,溫熱的觸感傳來,心里卻依舊冰冷。
王、李二人的怒火已經點燃,紀委的追查已經開啟,這場風暴,再也無法平息。
而他沈俊明,站在風暴中心,看著昔日的同僚互相撕咬,看著曾經的靠山搖搖欲墜,終于明白,他走到今天,完全就是由于他信仰缺失,意志不堅,一步錯,步步錯,最終淪落到跟一群豺狼為伍。
只有到了這一刻,他才算真正看清了那些昔日稱兄道弟的朋友,一個個是何其虛偽與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