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震海掀開門簾時,院中的竹影正斜斜掃過窗欞。
他放輕腳步跨進(jìn)內(nèi)室,視線第一時間落在床榻上——蘇京卓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臉頰泛著久違的淡粉,不復(fù)往日那般灰敗如紙。
被褥邊角疊得齊整,矮幾上還放著顏如玉留下的藥碗,藥渣沉淀在碗底,散著淡淡的苦香。
蘇震海在床沿坐下,指尖輕輕碰了碰兒子的手背,溫度是暖的,不像前幾日那般冰涼刺骨。
他喉結(jié)動了動,心頭那團(tuán)憋了許久的濁氣終于散了些,一絲微弱卻真切的希望慢慢浮上來。
自從蘇京卓病倒,他夜里總睜著眼到天明,府里的藥味濃得化不開,往日里那個騎在馬上揮鞭笑鬧、說要替他分憂的少年,漸漸瘦得脫了形。
每次踏進(jìn)這院子,他都覺得胸口像壓著巨石,連呼吸都帶著痛。
“卓兒,”他拉過兒子的手,掌心的繭子蹭過少年細(xì)瘦的手腕,聲音放得極輕,“還記得你五歲那年,非要跟著去獵場嗎?
你騎著小馬追兔子,摔在草窠里,哭著喊爹,回頭卻又說不疼,還把兜里的野果塞給我……”
話頭開了,后續(xù)的記憶卻有些零碎。
他搜腸刮肚地想,能說的竟真就那么幾件。
兒子幼時他總在忙著城防事務(wù),要么就是外出公干,等到想多陪陪他時,蘇京卓已經(jīng)長成了沉默寡言的少年,父子倆反倒沒了多少話可講。
蘇震海嘆了口氣,指腹摩挲著兒子手背上的紋路,眼眶有些發(fā)澀。
就在這時,院墻外忽然傳來“咔嗒”一聲輕響,像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音。
他立刻收了情緒,神色一凜。
近日府里剛遭過刺客,雖沒抓到人,卻也讓他提心吊膽了好些日子。
這聲響來得蹊蹺,莫不是那些人又回來了?
他放輕腳步走到門邊,剛要推開木門,院子里已響起兵刃相擊的脆響,夾雜著衣袂破風(fēng)的聲音。
蘇震海加快動作邁出去,只見月光下兩道黑色身影正在纏斗。
一人手持長劍,劍招凌厲,每一次劈刺都帶著狠勁;另一人則赤手空拳,身形卻異常靈活,躲閃間總能精準(zhǔn)避開劍鋒,偶爾抬手格擋,掌風(fēng)竟能震得持劍人踉蹌。
不過片刻,赤手空拳者便抓住破綻,右拳穩(wěn)穩(wěn)落在持劍人的胸口。
持劍人悶哼一聲,嘴角溢出鮮血,踉蹌著后退幾步,看了眼赤手空拳者,轉(zhuǎn)身翻出院墻逃走了。
赤手空拳的黑衣人沒有去追,他站直身體,抬手理了理衣襟,目光轉(zhuǎn)向站在臺階上的蘇震海。
“蘇城使。”黑衣人走上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禮,聲音平穩(wěn)無波,“王爺派在下守著大公子的院子,有在下在,刺客傷不了大公子分毫,你盡可放心。”
蘇震海這才回過神,恍然大悟。
他竟不知霍長鶴連這層都考慮到了,連日來的焦慮和緊繃,在這一刻忽然松了大半。
他上前一步,對著黑衣人拱手:“多謝閣下,更要多謝王爺。這份恩情,蘇某記在心里。”
“分內(nèi)之事。”黑衣人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在下還需在此值守,就不打擾蘇城使了。”
說罷,他便退到院角的陰影里,身形漸漸隱沒,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院子里又恢復(fù)了先前的安靜,只有竹影在地上輕輕晃動。
蘇震海望著兒子的窗欞,輕輕舒了口氣,轉(zhuǎn)身回了內(nèi)室,守在床榻邊,心下安定了許多。
而此時的江面上,一艘大船正破開水波前行。
霍長鶴倚在船舷邊,指尖漫不經(jīng)心地劃過光滑的船身。
這船是從船行大院子里挑的,木料厚實,做工精細(xì),船舷處的雕花雖不張揚,卻透著沉穩(wěn)的質(zhì)感,比先前在鋪子里見過的那些小船好上太多,簡直不是一個檔次。
顏如玉拿著一卷地圖走過來,展開后遞到霍長鶴面前,指尖點在地圖上的一處標(biāo)記:“王爺,龍吟島距此還有六十里,照目前的船速,約莫兩個時辰后能到。”
霍長鶴垂眸瞥了眼地圖上“龍吟島”三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望向遠(yuǎn)處霧蒙蒙的江面,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龍吟島?好大的口氣。這世上真龍難尋,什么阿貓阿狗盤踞的地方,也敢妄稱‘龍吟’?”
顏如玉輕笑一聲:“王爺說得是,那我們今天夜里就看看,那上面的,到底是什么鬼東西。”
江風(fēng)掀起霍長鶴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望著前方越來越濃的霧氣,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此時的龍吟島上,小柴房中。
銀錠正在呼呼大睡。
穆晚坐在一邊,目瞪口呆,不知道他怎么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睡得著。
看看破窗里露出來的夜色,黑沉沉的,沒有光亮,好像永遠(yuǎn)不會亮一樣。
她低下頭,本來還想點什么,但不知不覺,不知道是被銀錠感染,還是真的困了,她靠著破柱子,也睡著了。
一切都靜悄悄的。
不知過了多久,窗口似乎有什么飛過,不是刺客,是什么鳥兒。
穆晚一激凌醒了,趕緊往窗外看,沒有什么異常,也沒有人來殺他們,外臺窗臺布滿細(xì)細(xì)灰塵,隱約似乎是有什么東西掠過的痕跡。
不過,天太黑,角度也受限,實在看不清。
罷了,也不是什么要緊的事。
穆晚又坐回去,看看銀錠,銀錠翻了身,背對著她,還在睡著。
“真能睡,”穆晚小聲嘀咕,打了個盹,她是再也睡不著了。
正枯坐著,忽然聽到外面又傳來聲響。
這回不是細(xì)小的,輕微的,而是清晰的,真實的。
她立即站起來,從破窗里往外看。
這一看可不得了,但見一片火光,一隊人,少說也二三十號,舉著火把在往這邊來。
下一刻,周烈一腳踢飛破院門,帶著人沖進(jìn)來。
穆晚嚇一大跳,趕緊叫醒銀錠。
“銀哥,銀哥!不好了,周烈?guī)藖砹恕!?/p>
銀錠迷迷糊糊,伸個懶腰才睜開眼睛。
“誰?”
“周烈!”穆晚驚慌,“說不定是來殺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