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公子唇上總算有了幾分血色,他靠著擔架的邊緣,視線越過相擁而泣的母親,落在廊下被按在地上挨打的丁刺史身上。
那熟悉的眉眼,本該是他記憶里父親的模樣,可此刻瞧著,只讓他心底騰起一股難以言說的寒意。
他的呼吸還帶著幾分滯澀,卻還是掙扎著抬起手,指尖顫巍巍指向那人,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母親,他不是父親!”
話音落,他便被自已急促的氣息嗆到,胸口劇烈起伏,連著咳嗽起來,每一聲都像是要將肺腑咳出來一般。
丁夫人慌忙伸手替他順氣,眼眶又紅了,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怒視著廊下的人:“你這個賊人,還敢在這里裝模作樣!”
被銀錠和孫慶、吳良按著揍了半晌的丁刺史,嘴角掛著血絲,發髻散亂,衣服也被扯得不成樣子,聞言開口回擊。
他偏著頭,避開吳良落下的拳頭,喉嚨里擠出一陣含糊的笑,聲音刻薄:“你這個逆子!
就因為你母親紅杏出墻,就因為我發現了她和奸夫的茍且奸情,你不但不替我這個親生父親鳴不平,反而站在她和奸夫那邊,如今還敢睜眼說瞎話不認我!我丁家沒有你這樣的子孫!”
這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往丁夫人的心口戳。
她氣得渾身發顫,剛想開口辯駁,就見銀錠對著丁刺史的肩頭又落下一拳。
丁刺史疼得悶哼一聲,身子矮下去半截,卻還梗著脖子,眼里滿是陰鷙。
丁公子咳了好一陣才平復下來,丁夫人遞給他的水,他小口抿了一點,氣息漸漸穩了。
他抬眼,目光冷冷地鎖著丁刺史,那眼神里沒有半分孺慕,只有看透一切的清明:“你別以為,故意抹黑我和我母親,你就能把這一切糊弄過去。你做的那些事,遲早會昭告天下。”
他說話時,胸腔還隱隱發疼,卻強撐著坐直了些,目光轉向一旁氣得額頭青筋直跳的蘇震海,微微欠身,對著他拱了拱手,語氣懇切:“蘇城使,我有一事相求。”
蘇震海本就對這假刺史恨得牙癢癢,見丁公子這般模樣,連忙上前兩步,放緩了語氣:“丁公子但說無妨,只要是我能辦到的,絕無推辭!”
丁公子苦笑一聲,那笑容里滿是經年的委屈與苦楚,他抬手抹了抹嘴角,緩緩開口,將塵封多年的往事娓娓道來:“蘇城使,諸位,當年的落水是真的,卻不是意外,而是一場假死。
那日我和母親坐船去外祖家探親,行到江心時,船身突然劇烈搖晃,我只覺得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把,便栽進了江里。
江水又冷又急,我嗆了好幾口,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他頓了頓,丁夫人握著他的手又緊了緊,指腹摩挲著他手背的薄繭,眼眶里的淚又忍不住往下掉。
“我昏迷了許久,再次迷迷糊糊醒來時,只覺得渾身酸痛,躺在一處陌生的地方。
那屋子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來的光也昏昏暗暗的,我動了動身子,才發現手腳酸軟無力,頭腦昏沉。”
丁公子的聲音低了些,像是陷入了那段難熬的記憶里:“我當時還以為是被好心人救了,只是因為落水不適,才身體虛弱。可沒過多久,我就發覺不對了。”
“每天都會有人給我送湯食,那湯食聞著沒什么異樣,可我每次吃完,就會昏昏沉沉睡過去,有時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起初我只當是自已落水傷了身子,嗜睡是正常的,可連著半個月都是如此,我就起了警覺。”
他抬眼掃過眾人,語氣里帶著幾分慶幸:“后來每次被喂湯食,我就假意吞咽,實則偷偷把一部分吐在衣袖里或者床榻的縫隙里,靠著這樣的法子,才勉強多維持了一段時間的清醒。
可那地方實在偏僻,我醒著的時候,也只能聽到外面偶爾傳來的水浪聲,連日夜都分不太清,更別說發現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是什么人抓了我。”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丁公子略顯虛弱的聲音,就連被按著的丁刺史,也暫時沒了聲響,只是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些什么。
“這樣的日子過了快一年,我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也沒見過除了送飯人之外的第二個人。
直到有一天,送飯的人換了,進來的是一個穿著錦袍的男人,他站在床邊,盯著我看了許久,我當時抬頭一看,只覺得那眉眼和我父親一模一樣。”
丁公子說到這里,嘴角的苦笑更濃了,“我當時心里雀躍得厲害,還以為是父親找到我了,掙扎著要起身叫他,可他只是冷冷地看著我,說了一句‘還沒死’,就轉身走了。”
“那時候我還沒反應過來,不明白父親為何如此。
后來他又來過幾次,每次都帶著一股陌生的戾氣,說話的語氣、待人的神態,和我記憶里的父親截然不同。
我記憶里的父親,雖為官嚴謹,卻待我極好,父子之情深切,絕不會用那樣冰冷的眼神看我,更不會動輒就對送飯的下人呵斥打罵。”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落到丁刺史身上,字字清晰:“直到后來,我才確定,他根本不是我的父親!
他就是當年抓我的幕后真兇,是我父親早年在街邊救過的一個乞丐!
我父親心善,見他可憐,便帶回府里給了他一口飯吃,還替他治好了傷,可沒想到,竟是引狼入室!”
“一派胡言!”丁刺史猛地掙了一下,卻被銀錠死死按住,他瞪著丁公子,嘶吼道,“我明明就是這張臉,滿容州的人都見過,都認得我是丁亨壽!
你說我是乞丐,有誰信你?你不過是被你那水性楊花的母親教壞了,想聯合外人構陷我!”
蘇震海一腳踹在他腿邊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你閉嘴!丁公子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你還敢狡辯!”
丁公子卻沒理會丁刺史的叫囂,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至于臉,我確實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能和我父親長得一模一樣。
但我曾趁著你不備,偷聽你和一個黑衣人談話,你們當時提到了一個地方。”
顏如玉聽到這里,眸光微動:“丁公子,你且仔細想想,他們提到的那個地方,是哪里?”
院中的風似乎大了些,卷起丁公子額前的碎發,他的眼神變得無比篤定,一字一頓,說出了那個藏在他心底許久的地名:“他們當時反復提過,那地方叫——龍吟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