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的腥甜,混著淡淡的血味,面具人僵坐在上首的椅子上。
方才那一聲悶哼后,一股難以忍受的痛感正從四肢百骸里鉆出來。
先是肩頭上的傷口,那痛感順著血脈往周身蔓延,緊接著,渾身的骨頭像是被無數根細針狠狠扎著,又像是被磨盤慢慢碾過,每動一下,都疼得他氣息滯澀。
皮膚又癢又刺,那滋味比骨頭縫里的疼更磨人,他緊抿著唇,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稍一牽動,痛感便會翻上數倍。
肩頭滲血的傷口,血珠透過白布滲出來,紅得和尋常的血色截然不同。
面具人心中一沉,好厲害的毒!
“可惡。”
從齒縫里擠出兩個字,強忍痛苦,帶著狠戾道:“那個家伙的劍上,竟然抹了毒!”
何二爺見他這副模樣,不禁有些慌。
他吞口唾沫,強作鎮定:“我這就去叫鋪子里的大夫來,鋪子里有兩個大夫最擅解毒,定能想出法子。”
他自已也懂醫術,可論起解毒,卻是不擅此道。
得趕緊把大夫叫來,否則,這面具人若是出了什么事,他的制藥大計,恐怕就難成。
他轉身要往門外走,被面具人叫住。
“不要驚動別人。”面具人聲音難掩痛苦,“去找你父親,拿九合轉蜜丸。”
“九合轉蜜丸?”何二爺猛地頓住腳步,回頭看向面具人,眼中滿是錯愕。
那是何家的秘寶!
是太爺當年耗費畢生心血研制出來的,據說能解百毒。
當年太爺還留下了一張制藥的方子,只是這藥丸的煉制太過講究,不僅要用上等的藥材,火候更是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后來幾任家主都試著按方子煉制,可煉出來的藥丸,連太爺那版的藥效卻相差不少,幾位家主就給藥改了名字。
即便如此,此藥的銷路不錯,也讓何家在醫藥行站穩腳跟。
現在,府中就只剩兩枚原版的九合轉蜜丸,被現任家主,也就是他的父親收著,藏得嚴嚴實實。
他父親曾不止一次在族中說過,這兩枚藥丸是何家的傳家寶,要一代代傳下去,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動用。
何二爺心中滿是疑惑,這秘寶的事,除了何家的核心族人,旁人根本無從知曉,這面具人到底是什么來頭?
自他和面具人合作以來,他對這人的一切都一無所知,不知道面具下的臉長什么樣,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出身何處。
可這人,卻偏偏對他何家的事了如指掌,連這藏在深處的秘寶都知道。
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面具人,心頭的疑云叢生。
面具人見他杵在那里,忍不住冷聲喝斥:“你杵著干什么?趕緊去。”
何二爺這才回過神來,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對著面具人拱了拱手。
“不是我不肯去,只是那九合轉蜜丸,是我家的秘寶。
我父親看得極緊,把它藏在誰都不知道的地方,恐怕不會輕易拿出來。
不如,還是我去叫鋪子里的大夫,他們常年研究解毒之術,未必解不了這毒。”
“解不了。”面具人想都沒想,直接否決。
他強忍著難受和怒意,繼續道:“他們的醫術,我清楚,根本解不了這種毒!
何況,那幾個人說不定正在暗中窺視,你想讓他們知道我的處境?”
何二爺又是一怔,這話倒是點醒了他。
那個女人自稱蘇氏的妹妹,如今面具人說她是假的,還沒有查清來歷和目的。
要是貿然請大夫,讓他們看到面具人中毒虛弱的樣子,消息傳出去,不僅面具人會有危險,何家也會瞬間陷入被動。
到時候再想挽回,就難了。
“那只會讓我們處于被動,到時候你我都沒好果子吃。” 面具人的聲音弱了幾分。
何二爺咬了咬唇,還在猶豫:“可是……”
“沒有可是。”面具人打斷他的話,態度強硬,“你去你父親的書房,在他書桌左側的抽屜暗格中,把藥拿來。”
這話一出,何二爺徹底驚住了,眼睛倏地睜大,臉上滿是不敢置信。
“你怎么知道?”
那暗格的位置,就連他也是前陣子偶然間才發現的。
只是他一直不知道里面藏的是什么。
父親從未和他提過,府中也沒有旁人知曉。
這面具人,竟然連這等隱秘的細節都一清二楚,這實在是太奇怪。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面具人懶得和他解釋,“讓你去就去,休要磨蹭!”
他身體微微蜷縮在椅子上,雙手死死抵著扶手,連帶著周身的氣息都變得紊亂,面具下的聲音也比剛才更顯痛苦,顯然是撐不了多久了。
何二爺心頭一激靈,面具人不能出事,若是這人倒了,那他研制丹藥的事,就會毀于一旦。
罷了,先把藥拿來再說。
至于父親那邊,若是發現藥沒了,大不了再想辦法解釋。
若是這次真的能成,研制出能治百病的藥,父親說不定還會以他為傲,不會追究這取藥的事。
何二爺心中打定主意,對著面具人拱了拱手:“好,我這就去。”
此時,何家藥鋪對面的茶館里,二樓臨窗的一個雅座,正坐著兩個身著青布長衫的年輕男子。
靠窗的那個眉眼清秀,皮膚白皙,身形略顯單薄,正是女扮男裝的明昭郡主。
她微微支著下巴,目光落在對面的何家藥鋪。
一旁的穆臣扮作隨行小廝,目光中略有幾分焦灼。
何家藥鋪的門口,十分熱鬧,進進出出的人絡繹不絕。
看病的,抓藥的,伙計們忙前忙后,半點看不出背后藏著的陰私。
穆臣看了半晌,見藥鋪里一切如常,連個異常的人影都沒有。
他忍不住壓低聲音:“郡主,都盯了快一個時辰,藥鋪里半點動靜都沒有,也沒看到何二爺的身影,會不會是藥鋪里真的有醫術高超的大夫,把毒解了?
若是他們派人去府中傳話,把大夫叫去別院,那我們在這里盯梢,也根本看不到。”
他心里實在著急,本想靠著這毒,能讓何二爺亂了陣腳,可現在藥鋪里風平浪靜。
由不得他不擔心,生怕竹籃打水一場空,錯過了最好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