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如玉望著魏老十離去的背影,略一思索,低聲道:“暫時先不動,看看魏老十接下來會做什么。”
明昭郡主頷首應下,二人便借著街巷的檐角陰影,不遠不近地跟在魏老十身后。
魏老十出了大牢,沒有立即回家,拐進街邊一家掛著酒旗的小酒館,挑了個臨窗的座,點了幾碟下酒菜,自斟自飲起來。
吃得酣暢,喝得盡興,臨走時還拎著一小壇子沒喝完的酒,腳步虛浮地往家的方向走。
到了家門口,魏老十抬腳就往院門上踹,“哐當”一聲,院門被踹開,他搖搖晃晃地進了院。
院中魏安正蹲在石桌旁曬書,見魏老十推門進來,臉上掠過一絲意外,抬眼道:“你怎么回來了?”
魏老十耳將酒壇子往石桌上一墩,罵道:“你很不希望老子回來嗎?
你個不孝子,老子在牢里受苦,你倒好,在家舒舒服服曬這些沒用的破書!
你不管老子,老子自有貴人幫,用不著你假惺惺!”
魏安垂眸,指尖依舊輕按著書頁,聲音平淡:“我沒有說不管你,刺史大人升堂時,我也向他求了情。”
“求情有個屁用!”魏老十的罵聲陡然拔高,上前一步指著魏安的鼻子,“朝堂上你屁都不敢放一個。
連替老子作證的膽子都沒有,讀了一肚子的書,全讀進狗肚子里了!
我怎么養了你這么個沒用的東西!”
魏安抿緊唇,不再說話,任由魏老十站在面前唾罵,眉眼間無半分波瀾。
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魏老十的火氣更盛,抬手就甩了他一個耳光,魏安的臉頰瞬間紅了一片。
他又伸手推搡了魏安幾下,將魏安推得踉蹌著后退幾步,撞在石桌旁的石凳上。
魏安扶著石凳站穩,依舊不動不說話,像是塊毫無知覺的木頭,無動于衷地看著魏老十。
“木頭樁子!讀書讀傻了你!”魏老十喘著粗氣怒罵,酒意上涌,眼睛瞪得通紅,“整天悶頭葫蘆一樣。
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鄭家的姑娘就算是死了,你也別想如愿!”
這話一出,魏安垂著的眼眸終于閃了閃,他緩緩抬眼,目光落在魏老十臉上,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魏老十打了個濃重的酒嗝,見他敢瞪自已,更是氣極,揚手又要打,嘴上罵道:“你瞪什么眼?老子還怕你不成?
我告訴你,你是老子生的,老子讓你怎么著,你就得怎么著,想忤逆我,沒門!”
罵完,他一把推開魏安,轉身踉蹌著進了屋,倒在床上便呼呼大睡,不多時就傳出震天的鼾聲。
魏安依舊站在原地,臉頰的紅痕清晰可見,他垂著眸,指尖微微蜷起,半晌都沒有動。
院外的墻根下,顏如玉和明昭郡主對視一眼,二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隨即悄無聲息地離開。
走在街巷上,顏如玉輕聲道:“我總覺得,魏安像是在隱藏著什么,方才魏老十說的‘如愿’,到底是什么意思?
之前魏老十也提過,魏安心里有人,這藏在他心里的人,會是誰?”
明昭郡主蹙眉思索片刻,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不愿娶鄭姑娘,便也說得通了。
我們要不要再去鄭家看看?或許能從鄭屠戶口中,問出些別的線索。”
顏如玉點頭,應了聲“好”,二人調轉腳步,徑直往鄭家走去。
鄭家,鄭姑娘還在屋中睡著。
鄭屠戶在院子里收拾著平日里殺豬用的刀具。
見顏如玉二人進來,忙放下手里的東西,起身拱手見禮:“夫人來了,快請坐。”
顏如玉擺了擺手,直言問道:“可有官府的人再來過?”
鄭屠戶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幾分憤懣:“沒再來過人,聽鄰居說,魏老十那狗東西在公堂上還喊冤,不過也被刺史大人下了大獄!
也算是惡有惡報,等他認罪伏法,我定要去觀刑!”
顏如玉沉默一瞬:“魏老十并沒有被關在牢里,今日一早,已經被人保釋出來了。”
“什么?!”鄭屠戶聞言大驚,眼睛陡然睜大,滿臉的難以置信,拎起刀就要往門外走。
“這還有王法嗎?他傷了我閨女,還能被放出來?
我這就去找魏老十算賬!”
“鄭大叔,別沖動。”顏如玉上前一步攔住他,“你現在去找,非但討不到公道,反倒有可能把你自已也搭進去,為了那樣一個人,搭上自已,不值。”
鄭屠戶攥緊拳頭,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勉強壓下怒火。
他臉上滿是頹然與自責:“都怪我,沒本事,就是個殺豬的,沒錢沒勢,護不住自已的閨女,連為她伸冤都做不到……”
“你別這么說。”顏如玉語氣平和,“事情還沒有到了結的時候,害了鄭姑娘的兇手,終究會繩之以法。
我們今日來,也是想再問你幾件事。”
鄭屠戶抬眼看她,見她眉眼沉穩,語氣篤定,不似尋常的閨閣女子,心里莫名生出幾分信任。
他點了點頭道:“夫人想問什么,盡管問,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
顏如玉問道:“當初魏家與你們家結親,是媒人主動上門提親,還是魏家先找的媒人,來向你們提親的?”
“是魏家找的媒人。”鄭屠戶想都沒想便回道,“那媒人來的時候,說的是魏家那小子魏安,看上了我家閨女。
魏老十也親自來提過幾次,說得情真意切,其實這都不重要,主要是……
我想著魏家是讀書人家,便松口應下了這門親事,沒想到竟是引狼入室!”
顏如玉點頭:“恕我冒昧,還有一事想問,你們鄭家,可有什么值錢的物件,比如家傳之寶一類的東西?”
鄭屠戶聞言,苦笑一聲,擺了擺手:“夫人說笑了,我就是個殺豬的,每日起早貪黑,就賺幾個辛苦錢,哪有什么家傳之寶?
說起來,我父親當年也是因學藝不精,混不出什么名堂,日子過不下去,才改了行,學著殺豬賣肉。
要是真有什么寶貝,當年也不至于走投無路,改行了。”
“學藝?”顏如玉心頭一動,追問道,“令尊當年學的是什么藝?”
鄭屠戶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學醫。
我家祖上也是行醫的,我祖父那時候還是個大夫,父親年輕時,就跟著祖父學醫。
只是他資質平平,學了好幾年,也沒學到什么真本事,連最后才不得不放棄。”
顏如玉的眸色沉了沉,心底翻起千層浪,原來鄭家竟是學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