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毅本想率領右司兵馬離開清澗，沒想到被洪承疇召見。

他走進一處大宅，在小廝的引領下到了廳堂。

廳堂內幾人聽到有人來到，紛紛轉頭望來。

李毅看到他們，不由微微一愣。

見王左掛想要說話，他輕輕搖搖頭，坐在了一旁。

王左掛悻悻坐下，低著頭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不一會，一身常服的洪承疇走了出來。

他毫不客氣的坐在主位，掃了一眼降寇頭目，呵斥道。

“此次招撫結束，可并非十全十美。王守備，你手下苗美拒絕招撫，率領賊寇躲進山中，你可知情？”

王左掛如今并非是威風凜凜的起義軍大帥，而是大明守備。

他連忙站起身，躬身道：“啟稟參政大人。苗美并非要對抗朝廷，只因他妻兒被官紳害死，自己又被官府誣陷，這才……”

“放肆。”

洪承疇眼睛一瞪，毫不客氣打斷了王左掛的話。

“既有冤屈，可求告上官，若是受些委屈就造反，豈不是天下大亂。”

洪承疇眼睛冰冷的掃視著一眾降寇。

他們皆是額頭冒汗，低著頭不敢說一句話。

“苗美賊心不死，禍亂府縣，本官決意圍剿，徹底鏟除這支流寇。”

洪承疇說完這句話，語氣放緩道：“可賊寇四處躲藏，官兵不好圍剿。爾等既然與苗美相交，自然知曉他所部情況，圍剿之事，望爾等勠力同心，為朝廷分憂。”

聽到洪承疇要派他們去圍剿苗美，這些賊寇頭目皆是相視一眼，心中不忍。

他們也曾經拉苗美一同接受招安。

可苗美妻子被官紳子弟凌辱，事后這幫紈绔子弟又拿他三歲兒子充作馬球，踐踏慘死。

苗美妻子從屋子里爬出來，看到血肉模糊的兒子，慘嚎一聲投井自殺。

苗美從軍中回家探親，得知此事，告上衙門反被仗三十，流放西南。

于是他召集好友一夜手刃十余人，落草為賊，恨官府大戶入骨，根本不想接受招安。

他們苦苦相勸，苗美還是率軍離開。

幾人面面相覷，支支吾吾不敢回應。

洪承疇臉色一沉，冷聲道：“爾等既接受招安，就要為朝廷分憂。如今好多官員對你等非議不斷，若你等同情賊寇，不僅官位難保，怕是還要問罪。”

王左掛臉色為難，胸中苦悶，怎么也不想對付往日的兄弟。

此刻小紅狼卻站出來道：“參政大人，我等既為武官，自然要為朝廷剿賊。”

一旁的賊寇頭目皆是不敢置信的看著小紅狼。

小紅狼卻好似渾然不覺，繼續道：“苗美所部兵力不足，要想生存必然去投奔王嘉胤、高迎祥等賊寇。他又攜帶家小，定然走不遠，參政大人只要派兵往東北方追殺，定然能夠剿滅苗美。”

“小紅狼。”

王左掛壓抑著怒火低吼一聲。

小紅狼瞥了一眼王左掛，直接向洪承疇抱拳跪地道。

“屬下十分敬仰參政大人。大人若不棄，屬下愿意為大人分憂。”

洪承疇心中鄙夷，但臉上卻笑容和煦。

“好，既然爾等有心，那各領本部精銳，連同本官標營一同追剿苗美，決不能放賊寇離開。”

說完他看向臉色難看的王左掛，聲音和藹中透著一絲冰冷道。

“王守備，你可愿意？”

王左掛眼神躲閃，盡管心中無比憋屈，也只能跪地抱拳道：“屬下聽令。”

他剛跪下，其他賊寇頭目皆是倉皇下跪領命。

洪承疇眼神冰冷的掃過他們，抬頭看向李毅。

“李操守，你戰功赫赫，此次追繳苗美所部，你和標營一同出兵。”

李毅這才明白洪承疇今日叫自己來的目的。

他看著王左掛等人，輕輕嘆口氣，站起身躬身道：“屬下遵命。”

“既如此，你們散了吧。”

賊寇頭目早就被洪承疇整治的滿頭大汗，聽到此話，一個個逃也似的離開。

李毅剛想離開，洪承疇卻叫住了他。

“李操守，當初本官勸過你，官場并非是戰場，講究的是識時務，共利益。你為了一幫饑民和延安官員爭斗，是不會有好下場的。早些將賑災之權分出去，不然你大禍將至。“

李毅轉頭望著神情肅然的洪承疇，不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還是在警告自己。

“參政大人所言，屬下聽不太明白。”

洪承疇輕輕一笑，“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制臺大人用你是為了安定饑民，可若是你和延綏官員生惡，照他的性子，會保你嗎？”

李毅默然無語。

楊鶴性子軟弱，若是真到了那一天，自己很有可能會被拋棄。

可是，自己所做是為了保留西北大地的元氣，又不是為了楊鶴。

真到了那一天，自己也能無牽無掛的徹底走上造反的道路。

李毅抬頭看著洪承疇，笑著道：“多謝參政大人提醒。我曾聽說天下讀書人，皆是想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他眼神平靜，恭恭敬敬的躬身拜道：“屬下不才，想為生民立命，就算與整個西北官場為敵，也要為數十萬饑民求一條生路。”

洪承疇怔怔立在原地，望著李毅離去的背影。

不知過了多久，他嘆了口氣。

無論何時，這李毅總是會出乎他意料，讓他惜才的同時，又有十分的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