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嗨~”
狹窄的庭院下,一身勁衣裝扮的女子在一個手拿刻刀不斷雕刻符紙的少年跟前彎腰,出聲音打著招呼,但少年專心手中的東西,視對方的存在為空氣。
“你就不能也幫忙想想辦法?”莫年看到虞餅這般不負責任的模樣,心中就是一股無名火。
“我怎么想辦法,陣法符紙這些東西都不了解。”對方叉腰回望,疑似是對先前屋室中爭吵的報復行為。
莫年的眼皮顫顫,終是沒有話講了。
他揉了下眼尾:“我們先趁老師離開的功夫,將他手中的刻刀拿走。”
“咦,可是他發(fā)現(xiàn)了怎么辦,問題是還看不到我們,會不會心急如焚,將丟刀的事情鬧大?”虞餅嚴謹詢問。
“不會,”莫年搖頭,在幾年來的相處中很了解他老師,“我老師每次一心急就會去睡覺,若是記得沒錯的話,他同我說,為了逃避沒有赴約小醫(yī)仙的遺憾,他懲罰自己在院子里睡了整整一下午。”
虞餅:……
也是神人了。
難怪發(fā)生了后面的事情后,會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后悔內(nèi)疚地開始學習禁術,渴望去拯救對方。
“好吧。”
虞餅二字話音剛落,就見到眼前的布衫少年將手中剛刻完的符紙一放,緩緩呆滯地走進屋內(nèi),然后迅速翻身上床,閉上眼睛的下刻,呼嚕聲就傳了過來。
在不久前的老人滿頭臟亂的白發(fā),臉上的皮膚也因長時間被頭發(fā)遮擋,或是處于封閉的空間中不見陽光,故此蒼白充滿褶皺。
但當下的少年不同,他五官清秀,雖然衣著單調(diào)沒有什么裝飾,但能從他梳理整齊的頭發(fā)上看出,他是十分愛整潔干凈的。
單從外貌上看,很難想象出兩個人會是同個人。
“走吧,”莫年彎腰拿起還尚留有溫熱的刻刀,他捂嘴咳嗽了聲,“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離開后,二人走在青石板上,病弱少年開始講起他老師的故事。
他老師名叫石青,最初和小醫(yī)仙相遇,是因為次大范圍的森林尋寶。
那時候有傳言說,月落森林中心有個兇獸洞穴中藏著個寶貝,于是大宗門派紛紛派遣精英弟子前去,其中就有小醫(yī)仙。
而除此之外,還有很多沒有門派的散修自行前去想搶些寶貝,于是石青就這么上路了。
石青從小孤苦伶仃長大,走了狗運被一個符師發(fā)掘天賦后,便全身心投入了陣法符畫的鉆研中,在這次月落森林的傳言中,正巧有他需要的一個刻刀材料,就信誓旦旦請命而去。
哪里知道外界的傳言有誤,兇獸并非煉氣層,而是結丹實力,在被迫迎接了數(shù)個修士的騷擾后,終于忍無可忍爆發(fā),地動山搖之間,很多修士不敵殞命。
小醫(yī)仙的隊伍便是其中一個,她因為采藥不小心腳踝受傷,跑得很慢被兇獸追上,是石青用符紙救了她一命,而二人在脫險后,小醫(yī)仙也贈送了他一瓶丹藥作為回禮。
二人因此結實。
“……我老師說,那瓶丹藥中共有十顆藥丸,但等到醫(yī)仙故去直至現(xiàn)在,那十顆藥丸依舊原封不動放在瓶子里。”莫年輕聲道。
“……”虞餅沉默片刻,很快下了定論,“那你老師還怪節(jié)省的。”
月落森林?
她記得那個時間點,也是男女主的第三次相遇,更是他們互相產(chǎn)生情愫的一個重要階段。
竟然是都在這個時間段撞到一起了么?
莫年別過眼,不與之爭論。
重點難道是這個么?
“那我們現(xiàn)在要去哪里?”虞餅側頭望向他。
莫年的眼神緩緩下沉:“在離開前,找到小醫(yī)仙的院子,找到她的筆記并盡量復刻一本。”
“那里面有?”
虞餅挑眉,答案呼之欲出。
“是的,里面有我身體病情的解決方法。”
雖然依照老師的回憶,那本子當中只有一半,但應該有能解決他現(xiàn)在身體半死不活的燃眉之急了。
白色大襖的青年眉目間帶著病態(tài)的偏執(zhí),在此刻他的眼中,什么想辦法讓小醫(yī)仙避免未來的死亡都成了可有可無的東西,比起旁人的期望和所需,他更在乎自己的未來。
什么為老師犧牲,幫助老師完成愿望,都是在自己身體病情被治好的后話。
“原來如此。”
虞餅微微抬眸,掃過青年沐浴在陽光下的模樣,對方雖然已經(jīng)撐起紙傘將陽光稍微隔絕,但透過半透明紙張輻射到那蒼白的臉龐上,宛如即將隕落的神祗。
那是滿滿對生和自由的渴望。
沒有立場指責他什么,再加上她通過原書明白醫(yī)仙最后都會恢復肉身,自然也沒有多說。
二人憑著莫年的記憶來到小醫(yī)仙和她同門的院子內(nèi),因為這些人當下都在定禪教的祠院后參加舉辦的武式會,院子中空無一人,前者很快大步而入,翻找起卷軸之類的東西。
而虞餅則負責站在院子門口,幫助對方放風。
翻找卷軸的聲音不絕于耳,她就隨意倚靠在墻邊,望著頭頂多年以前的湛藍天空。
直至腦袋前被投上了大片陰影。
虞餅一個激靈,連忙抬起頭,卻在見到面前人的樣貌后,陷入震驚之中。
“禪……禪子。”結結巴巴地向著盯著她的男子打了聲招呼。
不久前被人群簇擁的男子身穿黑金袈裟,就站在她的眼前一動不動,宛如雕塑般居高臨下,而眼眸中,是顯而易見的審視。
虞餅的大腦飛速運轉,并不明白對方出現(xiàn)在這里的目的,以及停在她跟前的原因。
照理而言,男主蕭佑在這個時間段并未見過原主才是,不該是“看得熟人了想來打個招呼”這么簡單。
“你站在這里做什么?我若記得沒錯,這里是妙手派的租住院子。”蕭佑的眼眸漆黑不帶任何多于情緒,盯著下方逐漸滿頭大汗的青年。
妙手派,就是小醫(yī)仙現(xiàn)在所處的門派。
虞餅敏銳地聽出這句話的言下之意——
男主見過妙手派的所有參加弟子,其中并沒有她這一號人物,故此感到疑惑。
“我……”
推斷出原因,理由就可以隨意編造了,這對于說謊不打草稿的虞餅而言并不是難事,可在他即將說出口的下刻,就聽男子又道:
“況且,我記得妙手派都去參賽了,而你一個妖站在這里,里面還有個人在翻找東西,是為了什么?”
咚咚咚——
虞餅的心臟狂跳不止,總算明白了自己被男主盯上的原因。
看過原書就知道,男主蕭佑對妖的印象一直不好,而與之相反的,是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的女主,這也是后者愿意在最后將兩個孩子托付給原主的原因。
而這下,一個不屬于妙手派的妖在院子外面鬼鬼祟祟等待,而里面本該去比試空無一人的屋室正在有人在翻東西,怎么看都怎么奇怪。
虞餅低頭,很快將緊張無措掩蓋下去。
她明白,自己得立即給出對方一個合理的理由,否則等待她的就會是被抓和審問。
書中曾描述,男主雖然外表看是一個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禪子,但在骨子里是個偏執(zhí)的陰暗瘋子,若是觸及到他的紅線,被打殘是最好的結果了。
難保不會被折磨逼問。
這里又突然涉及到了另外一個問題——
若是在這個時間段死掉了,未來還會出現(xiàn)原主么?
虞餅心中祈求院子里面的莫年能趕快找到筆記謄抄完離開,這樣她編造理由還能更簡單一些。
但顯然是徒勞,翻找的人絲毫不知道外面的光景,聲音甚至越來越大。
虞餅無力思考先有蛋還是先有雞的問題,她聽著莫年的翻找聲,甚至都快氣笑了。
她腦中開始飛速運轉,意圖想出這個時候,男女主的感情線進展情況。
定禪教武式會……是在原書的什么階段。
時間逐漸流逝,在對方忍耐的極限時刻,她深吸口氣抬頭,同男子對視:
“禪子,其實是……圣女喚我來的。”
是的,在這種關鍵時刻,虞餅覺得只有搬出女主的才能救二人的狗命。
畢竟若是她猜測沒錯,這個時間段,女主還在外面收服兇獸,還沒有趕到武式會現(xiàn)場。
抬頭看到男子眼眸的剎那,她清晰地看出了對方的錯愕和震驚。
剛才所有的咄咄逼人氣勢和隱藏在外表下的狠戾兇惡都消失地一干二凈,男子神情怔愣,眨巴著的眼眸中充滿了困惑和迷茫,宛如忽而迷失了方向的惡犬。
虞餅見方向沒錯,只能一邊依照著原書劇情,一邊結合現(xiàn)實,開始編瞎話:
“上次圣女在月落森林和您見面后,因為您的救助心懷感恩,卻也時常掛念您的傷勢,故此特地我先前來定禪教的武式會,拜托妙手派的弟子配些有助于您傷勢的藥方子。”
臉不紅心不跳,編造了一個幾近于完美的理由。
“是……是么?”蕭佑腦中回想起先前在森林中遇到過那位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女子。
“當然,”虞餅毫不掩飾自己的緊張,并且特意露出自己所做的不好之處,“圣女特地叮囑我不要同您說,一切事情要背著您進行,就是希望自己煮完藥湯后報您的救命之恩。”
這也就能解釋,為什么一開始看到他這么緊張的原因了。
完全可以說得通。
“原來是這樣。”蕭佑點頭。
他救下蘇雪靈的事,只有他們二人知道,現(xiàn)在這個青年也知曉,顯然是蘇雪靈同他講的。
“所以禪子,為了不被圣女責罰,您可以假裝什么都不知道嗎?若是被您提前知道了這些,圣女會有些傷心的。”
虞餅在這個時候,合理提出請求。
“好。”
男子在答應后,揚長而去。
虞餅長舒口氣,反正女主蘇雪靈來到定禪教武式會還得過個幾天,等到那時候,她和莫年早就離開了,根本不用擔心后續(xù)結果。
再加上她叮囑男主要假裝不知道,以對方的性格,肯定許久都不會主動提起。
她再次慶幸自己現(xiàn)在穿著的是男裝,還稍稍易容了下,否則未來原主成為女主蘇雪靈的侍女若是被男主蕭佑看見,顯然會產(chǎn)生不妙的連鎖反應。
“好了沒?”
安撫下受到驚嚇的小心臟,虞餅飛快踏入屋室中,查看莫年的情況。
見到對方已經(jīng)找到本子開始謄抄了,只是對方氣喘呼呼的紅色臉頰,怎么看都不是正常的樣子。
“你需要幫忙嗎?”
抄個本子都這么費勁,而城主和其夫人還在盡心盡力地招親,這樣看來倒不像是想給他們兒子找幸福,倒像是在沖喜的。
虞餅低頭掃向孱弱青年的字跡,字跡如人,清清秀秀很是好看。
“你看不懂潦草字再加上不了解藥材名字,讓你幫忙也只會是倒忙。”莫年低頭不停,實話實說。
虞餅倒對這話很不滿意,她挑眉:“你知不知道,我家孩子是個草藥天才,說不定以后你還要拜托她治病呢。”
所得就是未來的大陸第一煉丹師,蕭知宜。
這句話倒像是戳到了莫年的肺管子,他猛地抬頭,滿臉震驚:“你已經(jīng)成婚有孩子了?”
虞餅這才意識到自己話中的漏洞,搖頭解釋:“沒有成婚,只是我養(yǎng)的孩子。”
說得模棱兩可。
莫年從小對氣味敏感,通過氣味聞出對方是年輕女子,他望著對方不欲多言的模樣,手中邊謄抄字跡,邊腦補出個狗血的前因后果。
畢竟他們這個修仙界雖有道侶之說,但對于普通人家或是那些大家族的修仙子弟,還是會一夫多妻妾的情況,而在人族內(nèi),對于妖還帶著歧視等復雜情緒,不會讓對方過門,甚至會將不要的孩子交給妖撫養(yǎng)長大。
這人……會是這個情況么?
“再看戳你眼睛,給我快點。”女子冷聲。
莫年低頭,立馬打消了這個設想。
應該不會,她脾氣大又這么暴力,就算是為了情愛,也不會做出這般忍氣吞聲之事。
忽而,外面?zhèn)鱽黻嚹_步聲。
“你先去外面,幫我拖點時間,一刻鐘,再給我一刻鐘時間,就可以抄完。”
莫年眉頭一擰,立即發(fā)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