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眠早已被罵習慣了,以前聽這些叫罵,不覺得有什么,可現在看著周圍一群人看江厭離時,眼神中夾雜的同情可憐,他才意識到這些污言穢語,對一個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而言,是多么殘忍。
江楓眠甚至忘了,這些難聽話,是從成親之后才開始的,那會兒他都及冠了,擁有一個思想成熟的人格。
可他女兒卻是從記事開始,就沒斷過,即便那些臟話不全是對著江厭離去的,但往往更傷孩子心的,是父母的冷暴力。
同樣都是江家的孩子,江厭離和江澄的待遇也是天差地別,這怎么能沒影響呢?
虞紫鳶經常怪江厭離不大氣,畏畏縮縮的,可如果她好好教導過孩子,讓江厭離能在正常環境下成長,她一個大世家嫡女,怎么會懦弱小氣①?
江厭離這么多年,沒在父母忽視和冷暴力下走極端,已經很好了。
抱山散人嘆息:“江姑娘之所以斷親,何嘗不是被壓抑到了極點?這實在怨不得江姑娘。依我看,既然江宗主和夫人如此厭惡這個女兒,不如簽了這斷親書,也放江姑娘一條生路吧?!?/p>
桑觀主也道:“都說江宗主仁義無雙,極為善待門下弟子和治下百姓,可這份耐心和在意,怎么就沒分一點給女兒呢?虞夫人……唉,我不好評判您的想法,只是你們不喜歡江姑娘,又何必抓著不放呢?”
江楓眠想說話,奈何有喬榆鎮著,實在說不出口,只能羞慚低頭,虞紫鳶卻是不肯罷休,怒目圓睜著瞪抱山二人。
藍啟仁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看似守舊古板的藍家人其實最有敢作敢當的勇氣,父母鬧得再兇,也不會將仇恨綿延到孩子身上,自己犯的錯自己擔著,最典型的莫過于青蘅君夫婦。
正因為要為自身的選擇贖罪,兩人生了孩子后,各自囚禁一院,怕耽誤孩子的教育,特意將他們送給藍啟仁養。
藍啟仁受了兄嫂托付,即便自己當了一輩子單身狗,也還是盡心盡力教好兩個侄兒。
養過孩子的藍啟仁,是真不明白,虞紫鳶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以冷暴力和言語侮辱孩子的人格,更不懂江楓眠自詡俠義無雙,又為何不能分出一絲心神在孩子身上。
在他看來,親手養大的孩子得多有感情啊,怎么舍得說一句重話呢?
藍啟仁突然悟了一件事——原來不是藍家的教育水準太高,而是世家的水平太拉胯,他能被整個仙門尊稱一句“先生”,全賴同行襯托啊。
有點心梗。
眼看著藍啟仁有了偏向,抱山散人立刻趁熱打鐵。
“藍家風氣清正,甚至能培養女家主繼位,可見從不迂腐死板,只怕藍先生很難理解江宗主和虞夫人的想法,但就事論事,如果你是江小姐,當被父母踐踏至此,你真的覺得,除了脫離家族,還有別的辦法嗎?”
嫁人?
呵,嫁了人,她就不姓江了?
喬榆頭疼,抱山散人太單純了,還沒看出藍啟仁真正猶豫的點。
藍啟仁在意不是江厭離脫不脫離江家,而是這件事成了,會不會造成世家的“禮崩樂壞”。
正在氣氛沉寂之時,江楓眠突然扭頭看向喬榆,似乎有話要說。
喬榆撇了他一眼,收回放在他身上的靈壓,給他個機會。
①小氣:這里的小氣不是指吝嗇,而是指氣魄小。魯迅《書信集·致蕭軍》:\"我不愛江南,秀氣是秀氣的,但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