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是風聲？
『嗡嗡……』
還是模糊在耳邊的呢喃？
金烏腦袋里昏沉一片，神志仿佛墜進了夢里，又仿佛出竅到了九天外，縹縹緲緲，渾渾噩噩，一時竟不知身托何處，只本能地追尋耳畔的聲音。
『嗡……』
不對。
金烏心里突地一跳，繼而生出幾分異樣。
類似的聲音，她應該在哪里聽過的……不是風聲，也不是模糊的呢喃，印象里應該是……是……
『孩子，別怕，到這里來。』
原來是老者低沉的嗓音啊，口齒不甚清晰，沙沙的，甕甕的，又順著風飄了太遠，聽來才不太分明。
金烏蹙起的雙眉慢慢舒展開來。那聲音實在慈祥極了，溫和極了，叫她想起寨子里點著水煙給小孩們講故事的老阿翁，含混的腔調和著起伏的蟲鳴，是鄉夜里獨一份的悠遠寧靜。
她的不安和猜疑，也就一點點消融在這份寧靜中。
“您是……您是大巫嗎？”
金烏仰頭看著面前的老者。他的身形并不像普通老人家那樣佝僂，反而高大得很，快有八尺高了，身上披著苗錦、樹葉和獸毛縫制的衣裳，綴了各式各樣的銀飾，模樣就像……她剛剛俯首拜祭的那一尊大巫雕像。
可金烏看不清他的面容。
眼前的老者和靈樹都仿佛蒙著一層紗、一團霧，隱隱約約好似夢中景象，瞧不真切。
『你先祖來時，也是差不多的年紀。』
老者微微低頭看她，面容雖然模糊，但金烏就是覺得他這時的表情定然是寬和仁善的，就像大巫壇上那尊木雕像。
“您說的是，夷烏大谷主？”
『呵呵……』那張模糊的臉上咧開了一道縫，卻是老者沙啞地笑了，『這個位子，坐起來不容易吧？辛苦你了，孩子。』
金烏也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忽然軟了一下，好像終于有了可以依靠的長輩，本能地想要傾訴，想要求助。可她定了定神，還是忍下了依賴對方的念頭，只搖搖頭道：“我做得不好，這個谷主當得一塌糊涂。”
『……』
老者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隨即又和藹地再度笑起來。苗錦縫制的長袍隨風鼓起，他略一抬手，一道流光便從身后的靈樹上掠過來，飄飄悠悠地落在金烏面前。
——是個果子的形狀，亮澄澄的，好似水晶打磨成的圓李子，內里流轉著夕霞一般的光華。
“這是……？”
『我曾傳與你先祖的，馭術。』
大巫在夢中傳授給夷烏先祖的馭獸之術！
金烏驀地睜大了眼，伸出兩手捧住了眼前的水晶果子。然而果子卻沒有實體，只虛虛浮在她掌心上方。金烏的指尖從它表面拂過，卻攪散了那一汪夕霞。
霞紅的光華自她指尖逸散開來，微微的涼，氤氳交織間，隱隱有文字從果子表面躍動而現。
『馭術原有四卷，你先祖只學了其中兩卷，也只傳下這兩卷。』
老者的聲音開始模糊遠去，金烏眼前的畫面也逐漸迷離崩析，視野慢慢被彌漫的霞色光華所占據，果子表面的文字也越發清晰。
馭術源于上古……
其一，交善……其二，攻心……
其三……
『另外兩卷……嗡……或能幫你……嗡嗡……南疆……局面……嗡……』
老者的話語徹底消散在風中，模糊成了甕甕的雜音。金烏的神志也逐漸從此刻抽離，如同夢醒前的一段意識浮沉。
她還努力著想要看清馭術的后兩卷內容，卻不防眼前的果子忽地一閃，光華霎時消弭——掌心上哪里還有什么水晶果子？
那分明是一顆圓滾滾的眼珠子！
中間是赤紅色的瞳仁，正陰惻惻盯著自己，逸散的霞紅色光華原來是眼珠子里的血絲！
金烏眉心一跳，下意識要把這顆詭異的眼珠甩出去，卻不想是它先有了動作——眼珠子猛地往前一彈，竟然化作流光撞向了她前額！
“吼！”
金烏驚醒了。
黑虎幾乎大半個身體都壓在了她背上，焦急地在她耳邊低吼著，一只虎爪拍在她前額，像是試圖用這種方式叫回她的神志。
“嘶……好痛！”
金烏把虎爪撥開，伸手揉了揉額頭，一時還有些發懵，竟分不清身在何處。
剛剛她好像做了個夢？
記憶一時模糊，一時清晰……當金烏終于完整想起來夢境的內容時，臉色驟然發白。
那只眼睛！
前額仍殘余著幾分刺痛，金烏卻分不清那是夢里的眼珠帶來的，還是黑虎那一巴掌打的。她試圖回憶夢里看見的馭術內容，卻一點也想不起來；就連那位老者的聲音也只剩下了非常沙啞的印象，細節竟完全記不清了。
——怎么回事？
是大巫顯靈？還是中了幻術？
她第一反應就是抬頭去看面前的大巫像，卻忘了黑虎還把倆爪子搭在她背上，這一下不僅沒能起來，反而讓一人一虎都失了平衡，黑虎的身體結結實實壓在了她背上，讓她整個人撲倒在地，還差點把腰閃了。
周圍的祭司長老手忙腳亂地搭救。
臺下的阮長儀等人也都焦急上前，只是顧忌著儀式未完，到底沒有越過那些祭司們。而裴嵐卻大步越過了眾人，一把捏住黑虎的后勁，輕輕松松就把半人高的成年雄虎提起來放到一旁，而后與辛烏一起將金烏扶了起來。
“可有大礙？”
“阿姊，你怎么了？”
金烏一手捂著摔疼的臉，一手對兩人擺了擺：“沒事……你們剛才有沒有感覺到靈力波動？”
裴嵐與辛烏對視一眼，前者默默搖頭，辛烏則奇怪道：“靈力？沒有吧……”
這里好幾個修為高深的修士都沒察覺到，那就不是幻術。難道真是大巫顯靈？
巴農也說自己得了大巫的指點……
但那眼珠子又是怎么回事？長得實在不像個好東西，雖然暫時沒讓她覺得有什么不適，可也沒真正叫她得著馭術后兩卷的“指點”啊？
金烏抬頭望了眼面前的雕像，大巫依然微笑著垂眸看向眾生，和藹的面容分毫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