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微怔，第一時間想到了大巫祭那時看到的老者虛影，但終究沒有顯出來，只滴水不漏道：“如果你說的是幻象，那我確實見過不止一回了，可沒覺得像什么神眷，倒是挺晦氣，那幻象恨不得我死在里頭。”
“哦？”燕行眉頭微揚，尾音帶著幾分深長的意味。
“還有，你說你遇見了兩位……”金烏轉念一想就猜出來了，“你指的是格木舒？”
他們還在守林村的時候，格木舒就幾度表現出了特異之處，她似乎能聽見不存在的——或者說別人聽不見的聲音。如果只是血蜱子在人腦袋里的振翅聲還好，畢竟這動靜是真實存在的；可她指著空闊的山尖說那里有人說話，偏偏周圍五感敏銳的修士沒有一個察覺，這就比較詭異了。
“谷主以為，被血眼珠附體的幾人為何頻頻向她出手？”燕行氣定神閑道。
“你有想說的就直接說，要讓我猜，我可指不定猜到哪里去。”金烏斜他一眼，這狐貍好像習慣了這么賣關子，總不能明明白白把話說清，又或者是想用這種模棱兩可的問句，把別人的情報和猜測給套出來。
“在下也不甚清楚。”燕行很坦然地笑了笑。
“你……”金烏看他的表情一言難盡。
“在下亦是局中人，是如谷主一般，機緣巧合才入了局，如何事事皆知？再者，若在下知道得太多，谷主可就更加不信任在下了。”燕行說到最后，眉目微垂，看上去竟然還有點委屈。
“你倒是給我一個值得信任的理由。”金烏望了望天，結果又看見了立柱上掛著的人影。從這個角度看去，她甚至能依稀看見那人身上的傷痕，手腕和腳踝處都被劃出了長長的“十”字豁口，鮮血已經幾乎流盡了，半干不干地殘留在手腳上，襯得那裸露在外的皮膚蒼白得嚇人。
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傷痕的形狀的確像極了燕行手腕上的疤。
“理由么……”燕行思忖片刻，“在下與谷主的族人都將為邪神所禍，算不算？又抑或，谷主與格木舒皆為神眷者，恐遭邪神信徒惦記，在下恰好見識過他們的手段，可回護一二，合該聯手……”
“等等，等等，一個個來。”
金烏抬手打斷他的話，“你先說說，我的族人怎么就要被邪神禍害了？那種血眼珠就算了，今天既然知道了它們怕什么，我總能想法子解決了它們。”
“自然是因為邪神的爪牙需以血肉供養，谷主已在守林村見過‘附耳仙’，如此規模的蟲群，非一朝一夕可成。獸谷如今的血眼珠又有多少，它們靠什么供養……谷主應當心中有數。”燕行慢悠悠道，“生死是禍，生死背后牽扯出來的是非也是禍。如守林村一般，亂起來，就再不能安生了。”
金烏先是一驚，可想想獸谷里從沒有什么背靈、喝藥的習俗；去世了的就正常安葬，三年后還得開一回棺重新撿骨葬入祖墳，尸身都是完整的，正常腐爛的程度。失蹤的就更少了，依瓦那種被人害了的是少數，要說有大量尸身殘缺的情況……
“魔族。”
半年前的那場禍事里，南疆死傷無數，許多尸身都被妖魔撕咬得不成形狀，過后也無法追溯缺失的部位去向。而那時的魔族大人物將她和阿母抓去拷問，仿佛想在南疆找到什么東西——難道就是那血眼珠？
“谷主何以提起魔族？”燕行表情一頓。
金烏把她的猜測含糊一說，燕行想了想，道：“魔族早已敗退，兩界又有屏障相隔，如何還能作亂人間？在下以為，此禍在人，不在魔族。”
“你說的也有理。”
那供養來源要么就是山間的靈獸尸身，要么就是靈樹了——如果草木的身軀和靈力也能作為供養的話。聯想到血眼珠寄生的狀態，顯然是后者更有可能。
但靈樹被腐蝕雖然麻煩不小，對南疆而言也并非什么滅頂之災。
金烏想明白以后，只當他在夸大其詞，也不多糾結，“下一個，你既然不清楚什么神眷者的事，又怎么知道我和格木舒會遭邪神信徒惦記？”
“在下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過是那些被蠱惑了的族人日日惦念，被在下聽見罷了。以族人的秉性……怕是想借神眷者之耳目，與真神的智慧更進一步吧。”
“最后一個問題。”金烏直直與他對視道，“合作不是不行，拿出你真正的誠意。”
燕行迎著她的目光，眉頭微挑。
“你的身份、目的、手段，不說全無保留，至少讓我確定你是能夠合作捕獵的狼，還是對同類也能亮出毒牙的蛇。”
“無論狼還是蛇，對獸谷而言都是朋友，不是么？”燕行先順著開了個玩笑，才揉了揉眉心，有些苦惱道，“谷主可真是給在下出了個難題，這些事在下不是不能說，但說了只怕谷主不信，不說又不能叫谷主安心……唉，看來也只有如此了。”
金烏頓時警惕起來，沒等她接著問“如此”是那般，燕行就迅速咬破了自己的指尖，用滲著血的食指往她腦門上一按。
“你做什么——放手！”
她本能地就要躲閃，卻被燕行鉗住了肩膀，別看他瘦得跟個弱書生似的，力氣竟大得出奇，金烏兩只手都掰不動，真就被他制在原地動彈不得。
“谷主也是好膽色。這里是在下的幻象，自然由在下做主，谷主非但不怕，還問在下要誠意……該說是在下表現得過于無害，還是谷主其實比自己以為的要更相信在下？”
燕行近似呢喃的低語在耳邊響起，金烏渾身一僵，慢慢才從脊背上蔓延出一陣寒意。
不過沒等她作出下一步反應，那人就松開了手，唇角微彎，笑得一派風光月霽。
“契約已成。在下以血脈起誓，從此刻起，我絕不行有害于金烏谷主之事。若有違契約，則受血脈自焚之苦，直至神魂燃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