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驚愕,失聲道:“你欲我于內浸著?”
他指著這一方蓮湖,其中花色嬌艷,荷葉碧綠欲滴,紅通通的錦鯉于內翻游嬉鬧,水深不深,然令他入內浸著,他萬難做到!
僵持片刻,一道女音傳來:“我原以為你躲于何處,果不其然,你又來此。”
林婉亦不知發了何瘋,前來便對我惡語相向,口出不遜。
我給了蕭凜一個眼色,示意他驅離此人。
他毫不猶豫將怒火撒于林婉身上,畢竟朋友與外人在他眼中,自是有別。
“何人滿嘴胡言?”蕭凜開口,粗厲簡短且含慍怒,頓令林婉瞠目,面色陰沉。
林家最為趨炎附勢,最為擅于審時度勢、察言觀色,迅速打量蕭凜衣裝,認不出,然亦不妨礙她察覺此人衣物華貴至極。
出門在外,一看氣勢服飾,此刻此人衣著隆重,氣度超凡,除了少些人際禮數,在未探明身份前,她不欲得罪。
她即刻改口道:“對不住,我與月兒玩笑慣了,未料有旁人在,歉疚。”
蕭凜未理會她,轉頭挑眉看我,似在問:我之表現如何?
我微微頷首,而后看看這一方美池,惋惜輕嘆,引得蕭凜起了反應,暗自嘀咕。
林婉見他不理會自己,亦不氣惱。
“月兒,他是何人?怎不與我引見。”
她明知我不能言語,卻仍如此相問,不就是欲瞧我如何打手語?笑話,我會否?不會。
整個紫霞國都之人皆知蘇家有個啞女小姐,靈智有損,無法修煉,她如此相問,分明欲傷我心。
我未理會她,暗中留意蕭凜舉動,見他仿若未聞瞬間起了促狹心思,旋即瞄一眼邊上林婉,稍有猶豫。
繼而,我的興致陡然消散。
“月兒,我們是至交好友,你快與我言說他是何人?”
蕭凜心生不悅,道:“退下。”
林婉聞言,腦海一片空白,茫然回首望向蕭凜,面色僵滯,唇瓣微顫,欲言又止。
“愣著作甚,不見本宮不喜你嗎?”
聞此,林婉并不惱怒,反于聽聞 “本宮”二字時,眸光一亮。
她此般神色,我熟知,我知曉,我明了,她在思忖此人身份,欲結交 “朋友”。
她極為鎮定道:“這位公子,請問你是以何身份與我言此。”
林婉立我身前,警惕凝視蕭凜,仿若他是惡徒。
我一把將她推開。
“瞧見沒,她不喜你,本宮亦厭你,還不速退。”
喝令一旁風、雷二位童子,道:“還不請她離去?”
風、雷二位童子上前伸手,示意她離開此處,林婉雙頰漲紅,非因羞赧,而是惱怒所致。
數息后又恢復平靜,將脾氣收斂得這般出色,只能說不愧是趨炎附勢世家之人,小小年紀便有此表現。
可惜因年紀尚輕,一遇幾頭老狐貍便難以掩飾。
我于一旁觀瞧這出好戲。
風、雷童子二人受命于蘇靈澤,今日一人護小姐,一人護靈霄宗少主,故而,對其所下命令自當遵從。
風童面容和煦,而雷童略顯凌厲,二人若強勢驅趕于她,林婉亦無那底氣,只能不甘離去。
臨行前遺憾地瞧了蕭凜一眼,她此舉我甚是熟悉,不就是將對方模樣記于心中,以便日后相認嘛。
看來,林婉并未死心。
待她離去,我輕笑出聲,道:“你說你,好好地穿著這般華貴衣袍,被人盯上了吧?”
“宗內衣袍通常有定規,我除外,我可著所有顏色衣袍,此件不過我常服罷了,難道我著它有錯?”
蕭凜不解這些人心思,抬袖打量自身衣袍,繼而迷惑地撓了撓后腦,忽恍然大悟,猛拍手掌。
他這副明悟模樣令我心中泛起一絲漣漪,饒有興致地瞧他會說出何言。
“先敬羅衣后敬人嘛,我竟忘了此節,你們這兒頗為寒酸,根本制不出我們的衣袍,況且,我所著并非尋常衣物。”
他這話令我開懷,我亦夸贊他:“說得極是。”
人嘛,唯有心思純粹良善之人方不在乎你身世、樣貌、成就,只在意你品性。
然此般之人少之又少,或者說,不如空想來得實在。
這世間之人總會在意出身、容貌、功績、權勢、佳人,唯有無盡欲念,佛啊佛,根本無真佛,仙啊仙,亦非真仙。
神?
我曾想走神道,然入那浩渺之后,我的夢碎得徹底,我的堅持仿若笑話。
我無他欲,亦尋得所謂道途,重來一遭,我知曉塵世之外神異之事不可勝數,而那些故事里總有熟悉身影。
譬如蒼玄,他是我唯一接觸之生靈,與我相同,同屬人族。
我怨他,試圖壓制對方,抹殺對方之時,亦于無形間追尋他走過之路。
靈虛所言不虛,他確是最佳、最適之師尊,只是有緣無分罷了。說實話,若不沿襲前人之路前行。
那么,終有一日會自食惡果,迷失于無垠世界之外,無人知曉,無人銘記,隕于無名之地。
道之盡頭實無道,所謂道乃一個又一個生靈總結之綱要,這些不知名生靈行于前,為后世留下指引。
殘缺故事,不知名山川間,似整個天地皆有這些生靈之影。
我是傲的,亦有自身脾性,然于浩渺之后,此份傲氣早被消磨,我獨自行于一條無未來、無光明、無同伴之路,我可嘗試。
然那條路上連自己之敵亦難尋,此乃令我絕望之處。
我欲修正統,行前人之路,追尋自己同伴,與這些生靈共赴那孤寂黑暗無垠之路,相互扶持,相互依存,互為敵手,是知己、是仇敵、是伙伴,是可把酒言歡,轉瞬拔刀相向之道友。
我尋得一位 ——
蒼玄。
他曾言自己與后土、勾陳、長生并列,那于我未觸及之年代里,他們定然有段漫長故事,是友朋、是對頭。
亦如我與蒼玄,是仇敵、是師徒。
風卷殘云,日光熾熱似火,照于身上滾燙,我感其熱意,不禁釋然一笑,目光落于他衣袍上打量。
明艷奪目,艷得莊嚴肅穆,艷得令我難以移目,若此衣袍披于靈虛身上,又將如何絕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