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滁州已經是兩天后。
天色昏暗,看著像是要來一場傾盆大雨。
馬車長驅直入,一路駛到了楊家門口。彼時楊家門口掛著白幡,門前往來的客人很多,陳芙正牽著眼睛通紅的小栗子,站在門口送客。
視線一轉。
陳芙看到了楊韻。
她愣了愣,旋即落了淚,
“叫夫人擔心了,是我不好。”楊韻快步過去,一把扶住陳芙,“莫哭,莫哭,我這不是回來了?”
“爹爹!”
小栗子哇的一聲抱住了楊韻的大腿。
楊韻蹲下身將小栗子抱了個滿懷,孩子身上沾染的檀香混著淚水洇濕他的前襟。她抬頭,正撞上陳芙欲言又止的目光,檐下白燈籠在風中晃動,將陳芙蒼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陳芙哽咽。
“楊大哥!”
阮南音從里屋跑出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會兒楊韻,如釋重負地說道:“我就知道楊大哥你福大命大,定不會出事的。”
“還有你。”
阮南音眸光一轉,望向沈栩安,說:“不白找不到你的人,等了這幾天,不敢隱瞞,正要去館驛送信,你還不快去攔他。”
轟隆一聲。
電閃雷鳴,大雨瓢潑。
沈栩安也顧不上跟楊韻說話,扭頭就往滁州館驛跑。
楊韻則領著周青玉進了門。
堂內。
端著茶盞的周永年神色愕然,手里的青瓷盞當啷落地,摔了個粉碎。
“大人,很驚訝?”
楊韻半瞇著眼睛。
“咳咳咳——”周永年略有些狼狽地起身,一邊整理衣袍上,一邊道:“楊司馬吉人自有天相。”
“不知……”楊韻轉身將小栗子送去陳芙懷里,施施然落座,“大人是怎么得知我身故的?按理說,大人身在滁州,該是沒辦法知道出城了的我的動向才是。”
“這,這不是因為府衙有吏人正好在城外巡城,發現了楊司馬的馬車墜毀,這才以為楊司馬出了事。”周永年回答。
“是嗎?”楊韻皮笑肉不笑地挑眉。
眼神交鋒。
周永年自知理虧,錯開了視線。
“拜見大人。”
一旁的周青玉適時地站了出來。
“青玉子侄?”周永年借著機會轉了話鋒,起身朝周青玉走了幾步,拉過他,說:“你來得倒是晚了些,不過也好,楊司馬如今安然無恙,喪儀等事自然就作罷了,你且過來,與楊司馬見上一見。”
“叔父,侄兒是與楊司馬一同進滁州的。”周青玉斂眸道。
噠。
腳步聲自門外傳來。
幾人扭頭,便看到阮南音和沈栩安進來了。
沈栩安一身是雨,形容狼狽,眼神卻帶著幾分兇光,叫周永年膽戰心驚。
“周刺史,你可治罪?”
甫一進門,沈栩安便是一聲大喝。
“我何罪之有?”周永年偏頭想要尋找自己帶來的人,卻不知怎的,目之所及,看不到哪怕一個親信。
頓時,他的心跌到了谷底。
“方才我已經手寫一封秘信送往上京,周家密聯紅蓮教,禍亂一方,當株連九族!”沈栩安一點余地不留,直接當堂說了出來。
阮南音叉腰,從旁附和:“可不光是與紅蓮教有染,你堂堂刺史,居然如此昏聵,企圖謀害朝廷命官,你有幾個腦袋可掉?”
周永年臉色煞白。
沒等他辯解,周邶就已經被不白壓著進了門。
“此事是我一人所為,與我妻兒無關,姓沈的,你休要牽連旁人!”周邶高聲喊道。
“妖教淫祀,禍害鄉里,你周家與其勾結,豈是你一人能頂得了的禍事?”沈栩安陰著臉,冷聲道。
周邶轉而看向楊韻,面目猙獰地說:“楊司馬,我夫人兒子皆為了保你說過好話,此時此刻,你便是為了你的前途,你也該回報他們一二。”
“周老爺。”楊韻木然地抬眸,淡淡道:“當初你做那些事時,就沒想過會禍及妻兒嗎?時至今日,你也該看清了,以我區區一司馬之力,即便我想保,也保不得他們。”
聞言,周邶面如死灰。
——
等到天晴時,一切塵埃落定。
而三天后,楊韻與沈栩安等到了一封按著金印的手諭。
楊韻本以為會是意味著周家覆滅,再不濟,也該是罷黜周永年的手諭,可等他們打開一看,卻發現,圣人只是召楊韻進京。
“這是什么意思?”阮南音不解。
沈栩安也不摸不著頭腦,蹙眉道:“圣人不是那種徇私枉法之人,我那日寫的秘信條理清晰,證據確鑿,他不可能放過周永年和周家才對。”
然而話音剛落——
無鋒捏著一封信小跑著進來,遞到了阮南音手里。
“我的天!”
阮南音一目十行,看完后,驚得直接站了起來。
“怎么了?”楊韻望過去。
“我阿姊險些遭難,是周皇后救了我阿姊,然那歹徒兇狠,周皇后竟是落了殘疾,左手廢了……”阮南音驚魂不定地解釋。
周皇后救人?
楊韻和沈栩安對視。
這個節骨眼上出了這檔子事,很難不讓他們聯想到周家與紅蓮教勾結的事上,難道此事是周皇后自導自演,就為了保全周家?
“我得回去。”
阮南音捏著信起身,略有些焦躁地說:“阿姊胎位不穩,我娘肯定要進宮陪她,阮家大事小事無人做主,我得擔起大梁才行。”
“你先別急。”楊韻看她焦慮得都開始摳手指了,忙讓陳芙去安撫她,“我們一同出發去上京,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我們也要去。”
尖利的聲音自堂外傳來。
楊韻扭頭,便看到楊月茹拽著不情不愿的楊武威走了過來。
“妹妹,咱們別跟著湊熱鬧了,那上京是到處都是富貴人物,咱們別去拖了三哥的后腿才是。”楊武威小聲道。
“怎么是拖后腿了?三哥升遷到上京去,咱們做兄妹的,本就應該一起過去,多多少少能幫襯著三哥些不是嗎?再說了,柳——柳姨也要人照顧。”楊月茹說得理直氣壯。
“誰告訴你,我要升遷到上京了?”楊韻有些好笑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