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燦有些心煩意亂,眸色一沉便呵斥:“你一個丫鬟,進來之前不會敲門嗎?”
他說的沒錯,她現在只是個丫鬟,這般舉動屬實僭越。
是自己方才失態了。
錦瑟認真反省了自己,若想日后大家都體面,便要保持距離。
從現在起,他是主子,而她需時刻記住,自己只是個丫鬟。
她心思定,垂首順從道:“是。”
高燦被她這低眉順眼的態度噎了下,皺著眉撇過臉,聲音有些冷硬:“磨墨。”
錦瑟應是,過來往硯臺里加了點水,拿起墨條細細研磨。
屋中寂靜,身側就是他專心落筆的沙沙聲,錦瑟始終做不到心靜如水。
腦中一遍遍盤旋著疑惑。
他為何要設計抓青黛,青嵐又為何逃跑沒了下落?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她一時晃神,一滴墨濺了出去,在高燦的文書上暈染出一灘墨跡。
高燦皺眉,握著筆的手一頓。
“對不起。”
錦瑟懊惱,垂著眼道歉。
高燦眼中沒有波瀾,說話語氣卻是冷淡,“一點事都做不好,倒是會擺臉子。”
錦瑟心中遲疑著該不該問他青黛的事,倒沒將他的話聽進去。
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明揚在外頭稟報:“侯爺,老夫人請您過去。”
高燦放下筆,起身去慈心苑。
上次的事過后,老夫人就將李靜儀送回李家,沒再找過她,也沒再提高燦的親事。
不知道是否放棄了讓高燦成親的念頭?
高燦已不在書房,錦瑟回了自己屋里。
盤算著去哪里打聽高燦心儀之人的消息,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老夫人斷斷續續病了些日子,心態變了許多,如今也不再堅持讓高燦娶李靜儀。
但為了大房爵位傳承,她還是不厭其煩勸高燦成親。
“你若不喜靜儀,我給你辦個花宴,請京城適齡女子來,到時你選一個家世好的,趁我如今好著,還能為你操辦。”
“你也別嫌我老太婆煩,若是你母親還在,必定也是希望你早日成親的。”
高燦微垂著眼,劍眉凌厲如刀鋒,臉上不見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
骨節分明的長指卻是卷曲,微微泛著使力的白。
出賣了他此時表面的平靜。
那人若在,只要她開口,他必定不會拒絕。
然而世事難料。
這么多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依稀記得初見她的那天,高霆新喪。
她一身白衣,身上沒有太多飾物,面容素凈恬淡,朝他微微頷首。
一雙眸子,清潤瑩亮,猶如夜空中璀璨的星辰,蘊含著無盡的溫柔與哀思。
他想,那是他平生所見過的,最動人的眼眸。
在汀蘭苑的日子雖然短暫,卻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她話不多,有時只是一句輕聲的問候,一個溫柔的笑容,卻如細雨潤物,在他心底扎了根。
他敬她愛她,她活著的時候,他從未敢有過褻瀆的心思。
只希望她平安順遂,他亦愿陪著她,敬重她,護她不讓二房那色胚覬覦。
誰知道造化弄人。
他還沒能為她撐起一片天,便是天人兩隔。
他懊悔,自責,為何不是在他羽翼豐滿時,遇上她,陪著她?
后來,也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那雙眼眸便入了他的夢。
從此再也看不進去別人。
他不信來生,但卻矛盾的希望日后投胎,能換個身份。
早一點出生,早一點遇見。
孤身一人又何妨?
這侯府,當初欺她騙她,讓她嫁一個病入膏肓的廢人,她卻為侯府忍氣吞聲,一人承擔了所有。
“燦哥兒,你覺得如何?”
老夫人見他遲遲未表態,忍不住追問。
高燦回神,眼波微動,唇角掠過抹譏諷的弧,淡聲道:“萬歲準備去酈山祭祖,這兩日就會宣布隨行人員,花宴的事日后再說吧。”
“老夫人安心養病,少些費心勞神,才是養生上策。”
他是萬歲跟前的紅人,萬歲去祭祖,他必定也不會閑著。
老夫人聽他這么說,這才沒有堅持,吩咐他好好為萬歲分憂,這才讓他回去。
青黛的事很快就傳到二房。
楊鈿兒不放心,青黛知道她太多秘密,就怕她挨不過高燦的嚴刑逼供。
天剛亮她就借著去慈心苑看老夫人的功夫,順路來松濤苑,將高燦堵在門口。
“燦哥兒,青黛好歹曾是你母親跟前的老人,你怎可不問青紅皂白,就將她關押?”
高燦漠然看她一副沉不住氣的模樣,眼中閃過冷色,“你怎么不問她做了什么?”
楊鈿兒眼底掠過絲慌張,忙笑了起來,“她是我楊家的人,若是犯錯,你將她交給我,我定會嚴厲處置。”
這世道真是變了,算盤也敢打到他頭上來。
高燦唇角噙了抹譏諷,“你急什么?是擔心她抖摟出什么秘密嗎?”
楊鈿兒看他那凌厲的眼神,心中就發怵。
卻不能表現出來,勉強笑道:“燦哥兒說的哪里話,我這不是想要教訓家奴,不讓她給楊家丟臉嗎?”
高燦不關心,一副沒有商量的語氣,“等我查清楚,你若想要,自會給你送回去。”
到那時候,萬一青黛挨不住拷問全都招了,她還要來干嘛?
楊鈿兒見他油鹽不進,頓時惱火,憑什么侯府落入他這樣的人手里?
她的丈夫也是老侯爺血脈,雖是庶出,卻也是府里頭正經抬了身份的姨娘所出,不比高燦這個外室子的后代強百倍?
楊鈿兒越想越不甘,怒罵道:“燦哥兒,我就說你不孝不悌,對你母親的舅爺下狠手便罷,如今越發連我楊家都不放在眼里。”
“你別忘了,若沒有我楊家人,你也進不了侯府,沒有今日的榮耀,你倒好,過河了拆橋,連我楊家的人都敢動了。”
這又是什么道理呢?
錦瑟剛醒,就聽到院門那兒吵吵嚷嚷。
她厭煩地皺了皺眉頭。
高燦入大房名下,和楊家有什么關系?
何須她時時將這事掛嘴邊,給高燦施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