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衣女子冷哼一聲,又白了她一眼,才在前面帶起了路,嘴里還碎碎念著,
“你可別怪我沒提醒你,老太爺最不喜你與三少爺來往,怕你將他拐帶壞了,你最好結束的快點,免得被老太爺發現。”
慕唯兩耳一閉,全當沒聽到。
蔣青塵的院子古香古色,藤架上倒掛著一排大小不一的毛筆,院中有一個小水池,里面沒有游魚,反而是墨色一片,看樣子像是常有人在里面涮筆。
這全然不像一個年輕男子的居所。
粉衣女子帶著她來到正房前,屈膝扶了一禮,“三少爺,葉姑娘找你。”
里面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進來吧。”
慕唯信步走進,只見蔣青塵正坐在桌案前,左手端著書,右手拿著毛筆,不時在書上標注著什么。
慕唯站定,他便抬起頭來,微微一笑,面色和善道:“葉姑娘,有什么事嗎?”
慕唯忽然一滯,心中涌現出一絲怪異。
眼前的人太溫和了,眼神里全是柔順良善,和無塵簡直判若兩人。
她試探著問,“你可認識,無塵?”
蔣青塵果然眉頭一皺,“無塵是誰,我不認識。”
慕唯心里咯噔一聲,仍不死心的問道:“是你送我回來的,還說讓我來找你。”
蔣青塵不明所以:“葉姑娘,我從未送你回來過,也沒說過讓你來找我。”
怎么回事?這個人果然不是無塵么?
可他不是說過,他會重生在蔣青塵身上嗎?
是出了什么紕漏?還是說,時間未到?無塵還沒來?
慕唯白著一張小臉,根本弄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腳步有些踉蹌,轉身就要走。
蔣青塵放下書,擔憂的問道:“葉姑娘,你沒事吧?”
慕唯垂著頭,擺了擺手,“沒事。”
帶著葉丙又彎彎繞繞的離開了蔣府,慕唯在街上站定,仰頭望著晴好的天,如果蔣青塵不是無塵,她該怎么辦?
去找周亦卿?直白的告訴他,不要赴無塵的約?
可現在她是葉蘭,周亦卿會相信他嗎?
周亦卿其實是沒有見過無塵的,在岱傾寺與無塵的對話,都是自己告訴他的,現在她頂著葉蘭的身份,怎么開口?
周亦卿多疑,如果他問,自己是如何知道的,她又該怎么解釋?
恐怕會當即懷疑她的用意,拿出重華一劍了結自己。
無塵給的小瓷瓶還安然的放在袖子里,她隔著衣袖捏了捏,至少她現在還有見到周亦卿的機會,如果下次重生,成了一個遠在天邊的人,千里迢迢,更是難上加難。
思及此,她便對葉丙說道:“帶我去藥廬。”
機會只有三次,她不能輕易放棄,還是暫且先試上一試。
葉丙撇了撇嘴:“我還以為你不想攀大官兒了呢。”
這算是慕唯第一次來藥廬,籬笆院墻,竹節小屋,藥香裊裊,看起來樸素又踏實。
藥廬門前是一條蜿蜒的小徑,兩側并沒有攤位和小販,地上也沒有劃線的痕跡。
似乎這一世,蔣青塵并沒有劃分攤位。
葉丙上前叩了叩門,就有一個小童過來開門,葉丙說道:“我們來找我娘。”
那小童點點頭,徑直帶著他們往院子里走去。
藥廬的傷患很多,此時天氣炎熱,院中擺著幾張病床,床上躺著幾個纏著紗布的男人。
慕唯走過,聽到有人竊竊私語。
“這就是那個葉蘭,水性楊花,在臨州很是出名。”
“她來這干嘛?”
“哼,還能干嘛?里面躺著一個達官權貴。”
緊接著就是一陣弱微弱的唏噓聲。
慕唯徑直走過,還是只當沒聽見。
小童帶著他們來到一個婦人身后,就自行離去了。
這婦人個子不高,身材微胖,穿著一身深棕色的粗麻衣裳,頭戴一條藍白相間的圍巾,正背對著她們仰頭喝著什么。
這是葉蘭和葉丙的母親,賈氏。
賈氏聽到聲響,回過身來,一見到慕唯就上前在她手臂上掐了一把,“讓你早些過來,你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慕唯吃痛,忙向后躲去,誰知賈氏眼睛一瞪,“你還敢躲?”
鐵鉗一般的手就再次擰了過來。
慕唯一把將那大手打掉:“有話就說,別動手動腳。”
賈氏眉毛倒豎,聲音也高了幾分,“你這小兔崽子,敢跟老娘動手?”
說著,就張牙舞爪的沖著慕唯撲了過來。
慕唯站在原地沒動,一張臉冷若冰霜,“你若是想被趕出去,就鬧的再大聲一點。”
賈氏的動作一頓,心里咯噔一聲,葉蘭此時的表情冷極了,眼睛里也好像蒙著一層寒霜,像是真的生氣了。
她不能動手,她還指望著葉蘭能攀上大官,接她去京城享福呢。
思及此,她只好又悻悻的收回手,有些不自在的一指內間,“貴人就在里面,你還不快去?”
慕唯不欲與她糾纏,抬步就往里面走。
轉身的同時,就聽賈氏對葉丙說道:“好兒子,你可看仔細了,女人這種東西,不是圖財就是要利,等你以后飛黃騰達了,可千萬得擦亮眼睛。”
慕唯皺眉,賈氏為何要這樣教養兒女?
一面讓女兒用身體攀附權貴,一面又在兒子心里種下女人沒有好東西的種子。
可此時的她沒有多管閑事的心思,她已經看到了,周亦卿就躺在最里面的床上。
她心里咚咚的跳著,一步步緩緩靠近,待那個熟悉的臉龐再次出現在眼前時,她鼻子一酸,眼圈里蓄上了滾燙的熱淚。
他的胸膛上下起伏著,沒有重華,沒有止都止不住的血,就這樣安然的睡著,好好的活著。
她朝著床榻邊緩緩靠過去,每踏出一步,心里都雀躍幾分,只要他活著就好,還有什么能比這更重要呢?
在他身旁站定,現在,只要她伸出手,就能碰到他的臉,可想起自己此時的身份,伸出去的手還是停在了半空中。
“周亦卿。”
她輕輕喚了一聲。
昏迷中的人似有所感,眼珠動了動就要醒過來,慕唯心里沒來由的一陣慌亂,竟有一種想要逃走的感覺。
周亦卿緩緩睜開眼,眼神迷離又恍惚,看見床邊站著的人眼眶泛紅,他忽就心中一動,抬起手向她的臉頰探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