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這男人急步朝自己走來,慕唯便知這是珥瑤口中的皇帝,她自然而然地行了一禮:“父皇,我很好,你一路顛簸,身體可還好?”
皇帝一把將女兒扶住,一路上的擔心急切在此時頃刻就化為了烏有,他喉間微微發澀,說道:“我的驚鴻長大了,知道心疼父皇了。”
說罷就是一連串爽朗的笑聲。
身旁的鶯鶯燕燕,王公重臣都跟著陪笑起來,慕唯朝他們一一掃去,沒有一個人的笑容是真心實意的,都透著一股阿諛與虛假。
她索性不再看去,反手挽起皇帝的手臂,與他一并往永圣宮走,聲音輕柔道:“父皇一路辛苦了,讓阿唯陪你回宮歇息吧。”
這話一出,她自己都滯了一滯,阿唯?她如此自然就說出了口,這應該是她的名字吧?
皇帝滿心歡喜地拍了拍她的手,只覺一路上的勞累都被一掃而空:“好,有驚鴻陪著,父皇就是爬,也要爬回宮去。”
慕唯故意嗔怒一聲道:“不許父皇這樣說自己,您洪福齊天,一定會健健康康地長命百歲!”
皇帝被哄得合不攏嘴,與慕唯一路說說笑笑地回了永圣宮。
其實直到此時,慕唯也尚未搞清楚局面,身后那一群宮妃公主,皇子王爺,她完全不知是敵是友。
但皇帝是老大,死死抱住這個大腿,總是沒錯的。
她既得皇帝寵愛,那就將這寵愛發揮到極致好了,否則若再來個什么三公主與她爭執,她都不知該如何反抗。
皇帝身側跟著一個濃眉大眼的女子,這女子雖妝容寡淡,面上又透著疲憊,但眉目間的嫵媚藏也藏不住,應是個地位崇高,深得圣心的妃嬪。
至少,絕不是皇后,那眼神絲絲拉拉的,看上一眼仿佛就能將人的魂兒勾走。
果然,就聽這女子說道:“才半月不見,驚鴻怎么好像又出落了不少。這亭亭玉立的樣子,日后可不知要便宜哪個小子去。”
這話聽著像是一個寵溺她的長輩,開的一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但慕唯知道,對方其實是在討好皇帝。
果然見皇帝又對她微微一笑,眼中似有不舍,緊接著又看了一眼她身側的陳佑儒,在她耳邊悄聲道:“這小子你要是不喜歡,父皇就把你母后跟老王爺的婚約毀了,父皇不怕冒天下之大不韙,跟你的終身幸福比起來,這都是小事。”
說著就離開了她耳邊,用正常的音量說道:“你考慮考慮。”
慕唯只覺這皇帝待自己卻是真心好的,自古王朝公主的命運大多凄慘,很多都成了政治的犧牲品,她們的婚姻或為了拉攏重臣,或為了穩定邊境安寧,極少有能與心上人長相廝守的先例。
人人都覺得,既然出生在皇家,身為公主,享受了半生的榮華富貴,就該肩負起屬于自己的責任,犧牲小我,成就大我。
但皇帝卻明確地對她說,讓她的婚事由自己做主,不喜歡,就不嫁。
心里雖一直故意繃著,此時慕唯也不由有些感動。
她淺淺一笑,道:“好。”
皇帝這才滿意,拉著她就入了永圣宮。
進了宮門,外姓臣子和王爺便都自覺地停下了腳步,只有皇室的妃嬪和公主皇子才一路跟了進去。
陳佑儒也不便再入內,站定后輕輕喚了她一聲,慕唯回過身,見這人似有些依依不舍,從小廝手中取來食盒,遞到她面前:“這些都是你愛吃的,我費了很多功夫,你帶在身邊,餓的時候吃一點。”
慕唯看著那三層檀木盒子,也不好再推卻,示意珥瑤接了過來:“多謝。”
陳佑儒見她接受,面上不禁泛起一絲喜色:“這兩日你好好歇息,后天我再來看你,你不是想出宮去嗎?我陪你一起去。”
慕唯猶豫了一瞬,想起自己也閑來無事,剛想應承下來,就聽到一個凌厲的聲音忽然打斷了她,
“驚鴻,你還想出宮?忘了上次偷偷出去,差點喪命了嗎?”
這聲音清亮犀利,慕唯不由得轉頭看去。
只見兩個衣著華貴的女子,正挽著手朝她走來。
心中正疑惑這二人的身份,身后的珥瑤就見禮道:“奴婢見過長公主,見過三公主。”
原來是她兩個姐姐,被稱為長公主的女子個頭比她高一些,雖生得好看,卻隱著一股獨屬于男子的英氣。
她再將目光向三公主移過去,這就是與她爭執,害她跌落臺階,昏迷了半月有余的三姐。
生得花容月貌,柔眉善目。
陳佑儒本想打圓場,長公主卻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眼神一寒說道:“廣梁王,我五妹妹年幼,不知輕重,你為何也如此寵溺她?她尚未出閣,總是這樣拋頭露面,你不懂這是于理不合嗎?”
陳佑儒被堵了個滿嘴,這位長公主歷來犀利,又頭頭是道,有時能將一眾大臣都說得啞口無言,此事倒是他大意了,沒想到竟被這女人聽了去。
三公主見陳佑儒欲言又止的樣子,心中酸澀,陰陽怪氣道:“你們雖有婚約,但五妹妹不愿,你又何必勉強她?”
既不愿嫁給你,你又何必勉強呢?
三公主一語雙關,希望能點醒陳佑儒。
她們三人本是一同長大,就因為慕唯是先皇后嫡出,陳佑儒的一雙眼里就只有這個刁蠻任性的五公主。
她心中不忿,與慕唯發生了爭執,不慎將她推下樓梯,昏迷不醒,這個陳佑儒竟在永圣宮中跪了三天三夜,才讓皇帝特許了他隨時進出洛兮宮的特權,以便他能日日見到慕唯。
雖說她的確是失手,但她多希望,慕唯能就此沉睡下去,永遠也不要醒過來。
可這人還是好端端地醒了。
也罷,醒了也好,否則等著她的就不會只是區區二十個板子,而是父皇的雷霆震怒。
長公主如何不知道這個三妹妹的想法,當即就冷冷斜了她一眼:“你閉嘴。”
三公主就悻悻地不敢再說話。
長公主看著陳佑儒,意思是我五妹妹不能隨你出宮去,你若還不表態,就別怪我不客氣。
陳佑儒無奈,只好抱拳道:“是我疏忽了,長公主怪罪的是。”
說罷就深深看了慕唯一眼,轉身離去。
慕唯始終沒有貿然開口,她還需要點時間,去梳理這些錯綜復雜的關系。
記憶雖沒了,但腦子還是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