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即使再生氣,沈副廠長也規規矩矩地依流程給廠長辦公室打電話,是嬌姐接的。他要求預約和廠長談話的時間。
嬌姐笑:“哎呀呀,沈廠!羅廠說,在外面分個正副,關起門來就是一家人,您何必這么見外!羅廠的辦公室您想來就來,兩步的距離,你直接過來就行了呀。”
這話說得太甜了。
即使沈副廠長已經火冒三丈,但也架不住心里熨帖。
他拒絕:“不行,按流程辦事。”
嬌姐笑著說:“羅廠說現在正想找您,麻煩您更上一層樓。”
廠長辦公室在樓上,同樣的話被嬌姐的甜嘴這么一講,沈副廠長眉頭都舒展開了。
他走到羅璇辦公室門口。
門半開,他發現羅璇正在待客。
“沈廠。”羅璇起身給他介紹,“這是羅桑廠的互聯網供應商,來自上海。”
男男女女幾人依次與沈副廠長握手。
沈副廠長坐下,喝了幾壺茶,聽了一會,對團隊負責人祝峻印象深刻。
祝峻的工作風格清晰、直白、高效且干脆。
聽了一會,沈副廠長被祝峻描述的愿景激得熱血沸騰。
把人送走,沈副廠長問羅璇:“羅廠,你和祝峻,從前共事過吧?”
“從前在同一個集團,見過,直接接觸不多。”羅璇吃不準這人又要抓什么小辮子,于是輕描淡寫,“有人跟你講的?”
沈副廠長說:“你們的工作風格和話術幾乎一致。”
羅璇心里吃驚,對眼前這位官僚的察言觀色本事有了進一步認識。
她依舊輕描淡寫:“同一個集團流水線培訓出來的,工作風格當然相似。”
沈副廠長“哦”了聲:“我覺得他講得不錯。”
羅璇嗤笑一聲,揮手道:“他是來要錢的!當然把故事講得天花亂墜!”
沈副廠長說:“縣里指望我們把‘互聯網+’做成典型、做出成績,這筆錢省不掉。”
那當然。
上次搞分紅儀式的時候,趙書記和羅璇私下吃飯,已經說得很直接:“互聯網是未來的趨勢,而羅桑廠是羅桑縣的支柱,既然你們羅桑廠賺了錢,那縣里探索互聯網的錢,還是得你們出。該花就花。”
就是直白地讓羅桑廠替縣里燒錢了。
羅璇咬牙應下,趙書記拍了拍羅璇的肩膀,以示鼓勵。
既然縣里發了話,這筆錢該花就得花。
但羅璇也非常肉痛:“互聯網燒錢,燒出來的全是花架子。一筆一筆錢投下去,我見不到回頭錢啊!”
沈副廠長說:“祝峻想做大,對我們而言,不是壞事。”
“做大當然是好事,但做大要花錢,花錢有風險,羅桑廠沒有抗風險能力。”羅璇把祝峻下一個季度的提案放在一邊,“他在試探我,要的錢越來越多了。我們得壓他的價才行。”
沈副廠長輕聲說:“這筆錢我先不批,我們拖一拖他。”
羅璇點頭:“我私下交代趙會計。”
兩人心領神會。
有些時候,沈副廠長也是很上道的。
緊接著下一秒,沈副廠長斟酌著開口:“羅廠長,我對你的管理有幾點質疑。”
……
他媽的!
他又來!
又又又——羅璇差點沒跳起來。
在這位副廠長眼里,她渾身上下都是小辮子!
羅璇說:“你就非得跟一個女工過不去?”
“這不是一個女工的事。”沈副廠長說:“羅廠,你現在是廠長,管著將近萬名工人的吃喝拉撒,你的工作直接關乎羅桑縣人的生存。你不是高級白領,也不是小工廠主。你的做事風格必須轉變。”
羅璇下意識抱臂:“怎么轉。”
沈副廠長說:“你是廠長,你的精力要放在羅桑廠整體管理上,放在用人上,而不是自己撲著抓業務。我覺得你現在眉毛胡子一把抓,這樣下去,遲早要出問題。”
羅璇的聲音里不可避免地帶了火藥味:“沈副廠長,我已經把輔料給你管了。”
這話不客氣,沈副廠長不愛聽:“也不是輔料的事。我們這個級別,不應該直接插手供應商選擇。沒人能監管你我,如果你我手上還過錢,這不就是滋生貪污腐敗的溫床嗎?”
羅璇頭疼:“現在是講大道理的時候?我現在不管,誰來干活?”
沈副廠長說:“管理,是讓羅桑廠自上而下地運轉起來,大家一起干,不是像你這樣,想用誰就用誰!”
羅璇說:“我用自己人,這活就干不出來!你看看下面那些總監,他們是辦實事的人嗎?我給一個人交辦一件事情,最后這件事情變成十幾個人一起負責,出了點誤差,我一問,嘿,誰都沒犯錯!”
四面八方塞進來的總監,金貴得很,羅璇一個都指揮不動。
沈副廠長無奈道:“無論你在哪里,總有人這樣,那你就想辦法用規章和制度去約束他們。規章制度就是這么用的,既是對你的監管,也是對你的保護。”
羅璇反問:“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制造業?我們沒有核心科技,沒有核心優勢,只能打價格戰,我們必須搶市場、搶地盤、搶速度,你要自上而下地管理,等你把流程走完,市場早就被搶走了!”
沈副廠長依舊搖頭:“我當然明白你的難處,但你必須做到平衡。如果所有的金錢往來和供應商選擇,你不招標,不競標,不公開,不透明,你說一句事急從權,就不放在陽光下接受監督,那么你的權力就過大了。作為一個黨員,我對你的行為有很大顧慮。”
羅璇說:“賺錢和合規,兩者之間,無法平衡。這不是我能解決的問題。”
沈副廠長凝視著她:“但是這個問題可以解決你。”
羅璇沉默了。
沈副廠長說:“合規,向來是最冠冕堂皇的利刃,你可以用這把刀刺傷別人,也會被別人刺傷。往小了說,一個工廠內部是這樣。往大了說,國與國之間打貿易戰,也是這樣。你還記得嗎,美國指責中國產品不合規、侵犯人權?”
羅璇緩和了語氣:“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嗎?”
沈副廠長傾聽。
羅璇說:“我曾經在跨國大集團工作過,我明白‘法不責眾’的道理,也明白層層追責的好處。可是,這樣也有弊端:作為一把手,如果層級過多,會不會聽不到下面人的真話?依賴中層的眼睛、中層的耳朵、中層的手,那一把手會不會變成瞎子、聾子和癱子?那我該如何保證,下面不出問題?我又該如何保證,鄭廠長和王經理的悲劇不會再度上演?”
沈副廠長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他迷茫地看向窗外。“賺錢和合規……你說得沒錯,這不是我們能解決的問題。或許這個問題根本無解。問題總會存在,我們也只能有灰度、有瑕疵,接受被人攻訐,接受良弓藏、走狗烹。”
羅璇說:“若真的追問,這歷史里,所有做過實事的人,沒人能問心無愧。所以古人說,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圣人只存在于空想中;而我們只能論跡不論心。”
沈副廠長自嘲地拍了拍座椅:“所以我被貶到這來了。你不必以史為鑒,你大可以我為鑒。”
羅璇說:“我的首要目標,是帶著羅桑廠和羅桑縣,活下去。活得不漂亮也是活,活得狼狽也是活,只要能活下去,就是好樣的。至于你說的,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不是反對你,我只是沒辦法顧及那么多。”
沈副廠長沉默。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羅璇平靜地說,“鄭廠長他們,不但花光了羅桑廠積累下來的財富,還透支了羅桑廠未來幾代人的財富。或許你和我,我們,注定是承上啟下的一代,被犧牲的一代。我們注定要填補上一代人的債務,再替下一代人積累。或許我們注定只能辛苦勞作、缺乏收成。但我總是想這些,對我有什么好處嗎?沒有。難道因為宏觀的衰退,因為遠處的災禍,我就要不開心,我就要犧牲我每一天、具體的、細微的快樂嗎?那就太愚蠢了。沈廠,遠處的災禍尚在遠方,而活著,是一種高度近視:我只能看到眼前最具體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