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事怎么能直接向我匯報!”沈副廠長說。
“是羅廠長來叫我們和您商量。”幾個供應商冒著汗,拖著幾大兜子樣品,辦公室里瞬間一股汗味,“羅廠長說,以后采購輔料的事,交給您來負責……”
他們抓住一把,全是拉鏈:“這些都是最新批次羽絨服訂單的拉鏈樣品。”
沈副廠長看著眼前滿滿幾大兜子的各色拉鏈樣品,后面還有好幾個行李箱,他頭都大了:“采購是涉及到錢的事,你們得競標啊,怎么能直接找我!這簡直把廠里財產當成兒戲!”
他打電話,叫來下面的一眾總監(jiān),把任務分派下去。
羅桑廠的中層一個蘿卜一個坑,這些總監(jiān),個個背后有人。就算沈副廠長背后有大佛,可小鬼難纏,對上這些總監(jiān),他也得客客氣氣。
“最終定好樣板以后,走正規(guī)流程給我過目審核,附上比價表。”沈副廠長委婉地敲打各位總監(jiān)。
總監(jiān)應聲,各自喊了供應商跟他走。
“韓總監(jiān),你等一下。”沈副廠長喊住其中一個。
總監(jiān)里面也分不同的來路,有外面神仙塞的人,有縣里神仙塞的人,還有外商江明映塞的人。
韓總監(jiān)是外面的神仙塞的人,嚴格意義上來講,和沈副廠長來路一致。
因此,兩人心照不宣地對彼此頗多了些照應。
沈副廠長示意他關上辦公室的門:“之前的供應商,都是羅廠長親自指定的?”
韓總監(jiān)含義不明地笑了笑:“做羽絨服的時候,所有細節(jié)都是羅廠長親自敲的。不經過我們。”
沈副廠長查看電腦。
果然,那些羽絨服訂單,所有的供應商選擇,都沒做競標和三方比價流程。
再仔細想想,羅桑廠好像也沒有正兒八經的供應商庫,也沒有供應商管理機制,選誰不選誰,好像全憑人來決定。
前來任職之前,沈副廠長了解過羅桑廠停工始末,知道王經理和鄭廠長的做事風格。
他正沉思,韓總監(jiān)又意味深長道:“羅廠長畢竟是本地人,供應商也是本地人,論起來,都帶著親戚。人家鐵板一塊,我們都是外來的和尚,哪擠得進去呀。”
沈副廠長心中警鈴大作。
他敷衍著點點頭:“羅廠長的管理風格就是狠抓細節(jié),很好,很好。”
韓總監(jiān)又笑了笑,沒再說什么,帶著輔料供應商離開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胡鬧!”沈副廠長皺眉,“作為一個廠長,大事不管,專抓細枝末節(jié),搞一言堂,把偌大羅桑廠管得好像小作坊!”
……
沒過兩天,倉庫向沈副廠長提交了一張單據(jù)。
某批出口網球裙,其中200條因為縫紉質量不過關,后背極容易扯裂,沒有通過質量審核,目前退回倉庫。
沈副廠長鐵青著臉,把生產流程單調了出來。
他在流水線找了個老工人,也沒說什么事,只把網球裙遞過去,讓他幫忙看看問題所在,老工人上手一模,直接說:“就是工人疏忽粗心。”
“哪里疏忽。”
“縫紉線全都沒打結收尾,這又是運動服裝,動作一大,自然扯裂。”
沈副廠長很容易找到責任人,出問題的200條網球裙,后背縫紉步驟全部屬于同一個女工,名字土氣得很,叫陳葛根,一聽就沒背景。
她年紀不小,眼睛花了,出問題合情合理。
確認過責任歸屬,沈副廠長做主,開除陳葛根,整條流程上的責任人統(tǒng)統(tǒng)罰款。
處理決議轉到羅璇這里,羅璇沒批,喊了沈副廠長過來。
“為什么要開除她?”
沈副廠長說:“她犯了嚴重錯誤。”
羅璇嘆了口氣:“陳葛根年紀大了,在羅桑廠干了十來年,眼睛也花了,你開除她,讓她到哪打工去?”
沈副廠長反問:“那你說怎么處理。”
“換個崗吧。”羅璇和他商量,“她熟悉廠里的產品,讓她去管倉庫。”
沈副廠長忍了又忍,忍無可忍:“這么大一個工廠,你怎么總是依著性子做事?人不好用,就該換人,你還要替她養(yǎng)老?”
“人不是工具,好用就用,不好用就丟。”羅璇耐著性子解釋,“人都有缺點,東西壞了就要修,人出了問題要幫。”
“修東西的成本可遠遠高于換新東西的成本。她不干,有得是人干。”
沈副廠長一說話,羅璇就心煩。
“人難道是東西嗎?”羅璇抬高聲音,“一部分人生下來,難道就是被另一部分人使用的嗎?”
沈副廠長也生氣了:“你少給我上綱上線,標準管理就是這樣子,你這套老舊的人情味,只適合家族作坊,不適合現(xiàn)代化企業(yè)。”
羅璇冷笑:“如果你這樣想,如果這樣做才能管好一個企業(yè),那么出問題的是你,出問題的是我們的社會。”
兩人不歡而散。
羅璇沒理睬沈副廠長。
很快,最終的處罰決議從廠長辦公室發(fā)下來,女工陳葛根沒被開除,只是罰了款又調了崗,變成倉庫理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