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時?”林立問。
“現在。”
“……這么突然?”
書童看著林立,很是無奈。
“我忘記了,做決定的并不是你。”林立也同樣無奈地笑了,“那稍等片刻,我把修煉服換掉。”
片刻后,待身穿著一襲白衣的林立趕到府門時,林望京早就坐在門前的陸行車內等候了,他讓林立坐到車前面。
一落座,林望京就淡淡問道:“你知道韶昌城有多少人在談論你那首詞和與吳家兄弟的賭約的嗎?”
林立敏銳地感覺到林望京語氣不對,覺得此時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整座城的人,”林望東沉聲接著說道,“再加上接下來將你推到臺前的南晶北調之策……風頭太過了,過猶不及啊。”
“伯父,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的道理我懂,但木不秀于林,別人又如何能夠看到?”林立問了一句,繼而說道,“我想做的事,有很多很多,如果循序漸進,我怕來不及。”
“其實有些時候連我都看不懂你了。”林望京忽然說道,“你時而少年意氣,時而好斗爭勇,時而又老練深沉,一個人的性格竟多變至此,到底哪種才是你真面目?”
林立手肘立于車窗沿,托著下巴,緩緩應道:“哪種都算是我的真面目,哪種又都不算是我的真面目。在某個階段,某件事上,哪種性格對我有利,我便會是哪種性格。”
“功利主義者?”林望京問。
“不,是現實主義者。”林立答。
“這么累,又是為何?”林望京又問。
林立繼續望向窗外,朝陽映云,如染赤金,他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說道:“如果我說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中州開太平,為救黎民于水火,您信么?”
林望京一愣,繼而嗤笑一聲,搖頭不已,說道:“話說得很漂亮,但沒有用。這個天下,是白氏與我們各豪閥共治的天下,而不是白氏與黎民共治的天下。民,只是我們豪閥長盛不衰的基礎,不是全部。你作為伯府子弟,要時刻謹記這一點。為生民立命……以后說說就可以了,不要去做……行不通的。”
林立內心輕嘆一聲,暗道特權階級、既得利益階級的局限性果然都會存在的啊,即使這個人是林望京這種難得的人杰。
在林立與林望京的彼此傾談中,陸行車從中街緩緩駛向城郊碼頭,因為泥興巖官路造價過高,整個韶昌城也僅有這路段用的是這料子,更不用說韶昌城到南州城之間了。崎嶇起伏,陸行車根本難以通行,而騎馬或者其他荒獸的話又遠遠談不上舒適,是以兩城之間多數人出行首選水路。
寶宛江上,蘇家的客船早已等候林望京他們多時,林立只是遠眺一眼便能瞧出這船的不凡來。蘇家的客船從來不做任何家族的標記,因為他家的船。在韶昌城,本身就是標記。
這艘船自船艙至船樓,約莫有三丈之高。通體呈古樸典雅的淺褐,大部分用的是越郡出產的上好桐木,不僅是承載神紋陣絕佳之材料,且散發的淡淡味道也有讓人心曠神怡之效。
船樓都被隔成了十數間大小不一的房間,有做茶室之用的,亦有作臥室之用的,甚至蘇家還可心地在各間臥室置了幾個姿色不錯的侍女。林立心想從韶昌城至南州城也就一日余的路程,蘇家竟也在林望京身上花費了如此多心思,仿佛生怕他在路上有絲毫的不舒心似的。
林望京斜睨了林立一眼,觀林立之神情,大概也就明白他心中所想,跟林立解釋道:“你不用錯以為這是蘇家為了我舒心,特意定制的奢華,而是蘇家作為韶昌城唯一的侯府,其自上而下自里而外,本來就是如此奢華。他們縱使在某些方面要借力于我,卻不會特別周道于我。要知道,侯府,有侯府的架子。”
林立無言,低頭受教,落后半個身位,隨著林望系邁步登船。
林望京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到臨桂城公干,對沿江景色早已無甚感覺,是以登船后便到茶室歇息了。惟獨林立興致盎然,令侍女退下,一人于甲板上扶欄而立,觀舟船逆流而上,看兩岸蔥郁飛快倒退。
心情激蕩的林立忽而想起一首詞: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同是登船,現下的心境與離開成宜島時的心境是截然不同的。那時的林立自異世而臨,融三魂而奪寧缺之志,雖有重生之喜,也有惶惶之惑,彼時登船歸臨桂,縱心有大志,但不知抱負能否施展,亦不知前途究竟幾何。而此時再登船而往南州,天下大勢已能略微窺見一二,心中野望也已徐徐展開一角,可謂正是人生得意須盡歡之時!
寶宛江作為廣閩郡河運樞紐,來往舟船自然是頗多的。但寶宛江河寬較大,且極少有枯水期,是以四季的河運倒不顯擁擠,仍有承載余地。林立除休息以外,其余時間皆在甲板上觀沿江之景,看舟來舟往,人來人去。一日一夜后,便瞧見一座恢宏古城赫然矗立在眼前。
南州城作為初代寧王封藩之時大修的首座城地,無論從何種角度看,林立都為這種巍峨磅礴的氣勢所震憾不已!就連河港口,與韶昌城的相比,用稍顯夸張的言語來形容,即是天上地下之異。便是林家蘇家暗中規劃的新海港,一時之間恐怕也分不出伯仲。
清晨的南州城河港早已是一副熙攘忙碌的景象,與港口接攘的環城官道上,一輛輛重型陸行車整齊有序地排列等候著,車上的風系神紋驅動陣散發的青色光芒交相輝映。
“林立,準備好了嗎?”林望京不知何時也走上了甲板,站在林立的身后,眼神沉凝,輕聲問道。
林立望著眼前露出輪廓的南州城,想著十年前初到這座廣閩郡首府的不堪歲月,柔和的面色逐漸冷峻。
是啊,準備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