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州一路。
周巡見到的是飛蝗過境后的滿目瘡痍。
往昔肥沃的田野,如今干裂荒蕪,如絕望巨口吞盡生機。
官道上餓殍橫陳,皮包骨頭的身軀衣衫襤褸,雙目深陷,或四肢扭曲,或相擁而臥。
沿途村落死寂,百里不見炊煙,饑民面色如土,孩童哭聲微弱,眼神滿是渴望與恐懼。
大災之后的云州鄉野,簡直慘不忍睹,令人揪心。
許多饑民以求救的眼光望著周巡的商隊,想尋求一些施舍。
有些商隊成員動了惻隱之心,想給他們吃的或銀子,卻都被林城阻攔。
因為這點施舍非但救不了多少人,反而有可能讓難民們都撲上來,給商隊平添阻礙。
好在除難民外,一路上沒遇到匪徒。
……
一日一夜后,商隊平安抵達錦州。
錦州土地肥沃,又背靠運河,所以非常的富庶,百姓安居樂業。
城中一副繁榮昌盛的熱鬧景象。
而經常發生戰亂,又遭受天災的云州與之相比,簡直一個天堂一個地獄。
到了錦州,林城找了家客棧讓商隊住進去歇歇腳,順便吃頓飯。
而他則是去尋找糧商。
林城的辦事效率還是很快的,只用了一個上午就找準了商家,買夠足數糧草,付好定錢,只等午時后一手交貨一手交錢。
如果事情順利,不出意外,商隊明日一早就可啟程回云州。
周巡則做起甩手掌柜,這方面的事情都交給林城去干,他甚至都懶得過問。
……
錦州城,丁甲糧號。
穿米黃色麻衫的掌柜,向上方拱手作揖,“東家,您親自到這兒來,是有什么吩咐嗎?”
被叫東家的,是個大腹便便的矮胖子,整體就像個球似的。
他叫鄭貳,是丁甲糧號表面上的東家。
實際上丁甲糧號的背后那是譽王世子,而錦州是譽王的封地,所以丁甲糧號才會成為錦州首屈一指的大糧號。
鄭貳瞇縫著眼睛,抖了抖肚子上的贅肉,沉聲說道:“上邊兒來了消息,說云州的鎮北王派遣他的第六子和手下謀士林城,前來錦州購買大批糧草。”
掌柜想了想,隨后說道:“今天上午是有個叫林城的老秀才買了不老少糧食,還付了定錢。”
鄭貳點了點頭,負手說道:“嗯,上頭的意思是,讓我們用商人的方法,在在這些糧食中動一動手腳。那么多糧食,動了手腳之后,對我們商號來說也是一筆很大的利益。”
譽王和鎮北王曾經有些過節,譽王世子就想借此機會整一下鎮北王,好拿到譽王面前邀功。
因為譽王世子雖然已經是世子,但依舊還存在強有力的競爭者,最終能不能順利繼承王位都是未知數。
那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狠狠拍自己老爹馬屁。
掌柜有些猶豫,皺皺眉頭,道:“東家,今天過來那人看上去挺精明的,萬一……”
“哼。”鄭貳走到桌前,說道:“鎮北王六公子那是出了名的傻子,壓根兒什么都不懂。至于林城,是個謀士,對于我們商人的手段他一竅不通,以你的手段忽悠兩個睜眼瞎還不容易?”
掌柜點點頭,“是,東家,那我就去辦。”
……
午時過后。
林城帶著周巡和商隊,來到丁甲糧號。
糧號的人已經把糧食準備好了,都在院子里,摞的像小山一樣。
糧號的掌柜見林城,忙笑臉相迎:“林老哥,您看這是您要的數量,絲毫不差。”
林城大概估算一下,滿意地頷首,然后從袖中摸出幾張銀票遞了過去。
“裝車吧。”
交付完銀子,糧號的工人便負責把一袋袋上百斤的糧食,裝上馬拉的平板車,再用拇指粗的麻繩捆好。
但這個階段,雙手環胸在旁旁觀的周巡,觀察出一絲不對勁。
表面上看,裝在麻袋里的糧食看不出問題,糧號也很正規,沒有什么問題。
可有幾個工人包括那掌柜的眼神不對,總是很閃躲,像是心虛,尤其是對上林城和自己的時候。
這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他們虛什么?
都說無奸不商,難道為了利益,這幫狗東西在糧食中動了手腳?
這批糧草對云州非常重要,如果出了問題他吃不了兜著走不說,云州也可能遭遇災難。
念及此,周巡扛著大鐵錘,愣愣地上前,“等一下,這糧食得容我仔細查驗,否則我不能買。”
林城皺了皺眉頭,說道:“六公子,這糧食應該不會有問題的,如此做是多此一舉。”
周巡很執著,梗著脖子道:“林伯,那我才是買糧的正主,我有權利驗貨,要不真出了問題,等回去我爹還不得整死我呀。”
這時商號掌柜呵呵一笑,雙手插袖,“無妨無妨,讓這位公子查就是,我們糧號以誠信為本,從不怕查。”
那掌柜已經知道周巡底細,知道這就是個傻子,憨的都不行。
所以他吃定周巡,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周巡命人放下一袋糧,打開查看。
乍一看這糧食確實沒什么問題,顆粒飽滿,色澤光亮,應是本年新米。
周巡蹲下身,從腰間抽出匕首在袋子底部劃開一道口子。
見到這一幕,糧號掌柜臉色大變,“咕咚”吞了口口水。
糧食從袋子底部的口子流出。
但流出的糧食卻與最上面的大不相同,色澤暗淡,整體呈現黑黃色,已經發霉變質。
商隊的人看到這里皆是一臉的驚愕。
幾秒鐘后,商隊的隊長一個紅臉漢子一揮手,道:“快,所有人把所有糧食都檢查一遍!”
隨后他們接連查出一袋又一袋發霉變質的糧食,還有的甚至生了白白胖胖的米蟲,那密密麻麻的米蟲在米袋子里都組建起了屬于它們的王國。
最后,其中的好米,根本不到兩成。
商隊眾人的臉色由開始的驚愕,已經轉變成了憤怒。
他們是鎮北王府出來的,從未遭遇過這么大的欺騙!
林城雖是儒生,卻氣的雙手顫抖,暴跳如雷,“直娘賊!竟敢如此誆騙老夫!”
周巡抬起大鐵錘指著那掌柜的,一步步走了過去:“你是不是當我傻,是不是,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