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我急匆匆趕回西海市,卻接到上面命令,勒令專案組半三月內緊急解散。
“怎么回事?”我坐回熟悉的辦公桌前,看著面前蔫頭蔫腦的同事們,等一個解釋。
開什么玩笑。先前規定的破案時間也僅僅三個月,現在即將大功告成,卻突然要遣散精兵強將,這是什么意思?
沒人回答。
坐在最前面的兩位,正是我最信任的山瑚和甄珠。山瑚沉默不語,面前煙頭已經堆滿了半個煙灰缸。甄珠低聲告訴我:“時隊,局里讓您回來就去頂樓開會。領導們都在呢。”
“知道了。”我起身上樓,“你們先忙。”
我沒坐電梯。順著寬敞的安全通道,緩緩步行到頂樓。我的腳步回響在空蕩蕩的樓道里,這種節奏我可以完全掌控,這能讓我舒服一點。
扣門。我深吸一口氣。我已經做好了被劈頭蓋臉訓一頓的準備。
但等我坐到會議室,拿到平板,點看今日會議內容,卻發現沒有一丁點關于“3·13”跨國走私文物專案的消息。
參會的領導們也陸續就座。大家安安靜靜,照常拿出筆記本,奮筆疾書。
西海開會,二十分鐘上一次茶。我盯著面前的白瓷茶杯冒了四次熱氣,像溫水煮青蛙一樣。會議進程過半了。依然是不痛不癢的話題。所有人對國寶專案絕口不提。
這是一種被全世界遺棄的感覺。我心里干著急,恨不得起身打斷會議。但我知道,我現在必須沉住氣,坐住場子。我也清楚自己可能觸動了背后能量,我不知道能不能及時減損。
“小時,你的意見呢?”上面人講半天話,終于抬頭看看我。
空氣也終于凝固了。我感覺會場所有人,所有目光,霎時聚焦在我一身。沒有吃驚,沒有義憤,沒有幸災,沒有一切。無悲無喜。他們沒有任何情緒,因為他們都在靜靜等待我的情緒。
我點點頭,亮明態度。
我妥協。我同意暫時離開刑偵支隊,被預調到保密部門的閑崗。
我從最頂層直接下到最底層。我沒告訴任何熟人,也沒回去收拾攤子。我一點也不急。因為以后我的時間就太多了。我走出最底層電梯,又慢慢走出西海市局,一路陽光。炫目,刺眼。
沒人攔我。
我沿著環海路,看著棕櫚樹,心煩意亂地躲在蒲扇大葉子底下乘涼。我想起這種植物的果實叫金佛草,長得像腰果似的,盤久了會越來越圓潤,會像金元寶,像玉石一樣晶瑩潤亮,但它起點太低,就算后天修飾得再漂亮,也只配做“綠化帶文玩”,瓜熟蒂落的一瞬間,就決定了它一輩子的不值錢。
我休息一陣子。打電話想找人聊聊,第一時間想到了關望星。
“我懂您的意思了。”我撥通電話一瞬間,忽然開始哽咽,“最近事情太多,我根本沒有時間。去學。”
關望星沒有說話。但我知道他在聽。
直到剛剛我才明白,之前在東山,我故意給關望星使絆子,讓他去處理棘手的間諜,這其實正中他下懷。
他恐怕早有預感,他這回也幫不了我。
這一切都串起來了。
“關望星,你真厲害。”我由衷承認。
我不怪關望星,他應該早就看穿了我的小把戲,正好順水推舟,利用這次難得的對外行動機會,又一次把自己摘出漩渦,摘得干干凈凈。
“我還是你的師傅呢。”關望星提醒道。
我平靜地說:“您放心,專案偵辦期間,我叫您一聲師傅。等專案解散,大家都穿著警服,沒什么兩樣了。”
“我是你的師傅。”電話里的關望星又強調一遍,“不管專案在不在,我一直都是,你師傅。”
我說您說的對。我們警察跟一些走馬燈似的跳槽公司、一些養老單位的淡薄人際關系都不一樣,我們都是并肩出生入死的兄弟姐妹,我們有過命的交情。
“謝謝師傅。”我頓了頓,“但這邊事情確實棘手。嗯,您也照顧好自己吧。”
關望星那邊沉默片刻,最終說:“好。”
我掛斷電話,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內心的波動。環海路上的風帶著咸濕的氣息,吹得我心中愈發燥熱。
“光陰,聽說你們西海有情況?”鄭弈也發來一條語音。
“沒事。”我打出兩個字。
鄭弈跟我沒什么好扯皮的,直接問:“聽說專案組要解散了,你也不在原崗位了?”
我指尖一頓,沒有回復。
鄭弈緊接著問:“這么突然?是不是哪里出了問題?”
“那你打算怎么辦?”
怎么辦啊。我看著遠處的海面,打字說:“當然服從安排了。我現在只是執行者,又不是決策者。”
“要不要我過來一趟?”鄭弈提議,“或許我能幫上什么忙。”
我笑了笑:“不用了,這種事情,可不是人多就能解決的。”
鄭弈再也沉不住氣了,直接打電話來。
我掛了他的電話。我苦笑著想,至少,鄭弈沒事,正義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