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聽到上官婉兒的發問，愣了愣。上官婉兒真誠的與他交心的說了許多，可這個問題，他確實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到底是為了什么東西，他的記憶里的確是一片混沌，想不起來。如果他知道的話，他一定會如實相告的。

    狄仁杰蹙緊眉，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如果說不知道，這個回答肯定會讓上官婉兒難過，可他又不想欺騙上官婉兒。

    “怎么...不想說？是不信任我么？”上官婉兒的目光里陡然透出一絲失落。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東西，不想胡說。”狄仁杰沉聲的回答。他覺得這個回答聽起來很敷衍，上官婉兒應該是不會相信他的。

    “也是，知道的人大多都死了。”上官婉兒面色凝重，她蒼白的面容上血色漸漸消失，也許...狄仁杰是真的不知道。

    “如果你想活著，就永遠不要去找尋東風祭壇的真相。上官家，陸家甚至蘇家都因此遭了難，背后的力量，不是你所能抗衡的。答應我，放棄調查東風祭壇還有破云殿。我希望你活著。”

    上官婉兒胸口發悶，一口氣沒呼上來，忍不住急驟的咳嗽了幾聲，她的嘴里滿是血腥味。

    “如果不查清楚當年的真相，你和蘇烈還有陸家就會永遠蒙冤，不能沉冤昭雪！對不起，婉兒姑娘，我做不到！”

    狄仁杰固執的搖了搖頭。他永遠不會放棄尋找真相！這么多人的冤死，這么多慘烈的鮮血，難道還不配得到一個真相嗎？

    蘇烈臨死前，那種期待而哀愁的目光，深深地刺痛了他。如果不能查清真相，還蘇家一個清白，還有什么臉活在世上。

    更何況東風祭壇的事還與眼下破云殿的事情有牽連，他更加不能置身事外。他可恨自己被蒙蔽了雙眼，忠于不該效忠的人。

    “是么？都這個時候了，你也不愿意說些讓我安心的話么？”上官婉兒話音剛落，她嘴里的鮮血就不斷的溢出，她慌忙抬手拭去滴落的鮮血。她的胳膊微微發顫，手腳也越來越無力，這種虛無縹緲的感覺，就好像她隨時會從這個世界消失一樣。

    “你還好嗎？我帶你去找大夫吧？”狄仁杰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自責，他看見上官婉兒的臉色越來越差，大夫又一直沒來，他心里也急了。

    “我沒事。”上官婉兒輕輕的搖了搖頭，目光卻期待的看著狄仁杰。她咬牙堅持硬撐著，似乎想聽到什么話一樣。

    “對不起，我...不想騙你。我一定要為你為蘇將軍，還有冤死的陸家，向皇家討一個公道！屬于你們家族的榮譽，全都要一個不少的討回來！”狄仁杰說這話時低下頭，回避了婉兒的目光。

    如果不是當年的冤案，這些人都不會是今日的下場，他們受到這樣的含冤莫白和屈辱，他現在既然知道了，就一定要為他們平反。這才是他所堅持的公正和正義。就算對手是女帝又如何，他從不畏懼強權，他要的就是世間的一個公道！

    上官婉兒聽到這話，愣了一愣，她眨了眨眼，心里覺得暖暖的。狄仁杰這固執而又堅持正義的性子，不正就是她喜歡他的原因么。上官婉兒抿嘴微微一笑。

    她感覺生命的盡頭快到了，所剩的時間不多了。她很想趁這所剩無幾的時間，向狄仁杰表露心跡。想問問狄仁杰喜不喜歡她，可她又害怕狄仁杰會因為她要死了，而說謊騙她。可她更怕的是，狄仁杰不騙她。

    “你說你不想騙我，那么我想知道。在楓冷林中，你手中的那個銅鈴手釧是為我買的嗎？”上官婉兒猶豫了許久，忐忑的問了出來。她水汪汪的眸子在狄仁杰的臉上來回打量，她滿心期待能聽到一個肯定的回答。

    狄仁杰沉默了良久，窗外蒙蒙的月光格外的涼。上官婉兒覺得透心的涼，腳尖發冷。手指也是冰冷，背后大面積的劍傷和鮮血，讓她背后也是一片冰涼。

    “我看你很糟糕，先去看大夫吧。”狄仁杰不再征求上官婉兒的意見，他雙手微微用力，就將上官婉兒整個人環抱在他胸前。

    上官婉兒心里一驚，她沒想到狄仁杰會這樣自作主張。她的臉微微一紅，雙手卻不自覺的環住了他的脖子，她的頭稍稍一側，靠在他的胸膛貼得緊緊的，似乎這是她能索取到最后的溫柔了。

    狄仁杰覺得楓冷林里不該騙上官婉兒，此刻他只祈求上官婉兒不要有事。哪怕上官婉兒一再的說不去見大夫，但明顯她的情況越來越糟 ，他覺得不能再拖了。

    沒想到狄仁杰才抱起上官婉兒起身才走一步。就聽見上官婉兒痛的哼了一聲，她蹙緊眉，十分痛苦的吐出一大口鮮血。一大灘溫熱的血滴在地板上，刺目而鮮紅。

    “狄仁杰...來不及了。”上官婉兒唇邊的血跡，如殷紅的杜鵑花，染紅了她白凈的肌膚和嬌美的眉眼。

    “怎么會這樣！你不是說沒事的嗎？！”狄仁杰驚得身影一震，腳下的步子更快了。他急得兩眼發紅，抬腿一腳猛地踹開房門，緊緊抱起上官婉兒，不顧一切的往外疾步大跑。

    “咳咳..”上官婉兒嘴里的鮮血不斷的往外溢出。不知道怎么的，她看見狄仁杰如此著急驚慌的神色，她忽然覺得有些幸福。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在意過她的生死和去留，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一個人在擔心她，她笑了。

    她覺得風很冷，刮過她的耳畔，涼涼的。

    “狄仁杰，我腰間的那把折扇其實是你的...以后你替我保管吧”上官婉兒忽然張口說，像是在訴說心中最后的遺愿。

    “婉兒姑娘，你堅持住，不會有事的！”狄仁杰腳下生風，跑得更快了。他指尖飛出一張微黃帶光的符文，緊緊貼在了上官婉兒的身上，像是要護住她的心脈。

    “沒用了...太晚了...我經脈中的靈力已散盡了...”上官婉兒說這話時，眼睛微微睜著，她看狄仁杰的面龐都已模糊不清。

    “怎么會這樣？你明明剛才還在房中與我說話，說的好好的！”狄仁杰聽到這話，腦中登時嗡的一響。什么叫做靈力散盡！修習之人的靈力散盡和普通人經脈中的血流干凈是一樣的，散到最后，便會化為灰煙，消散不見。

    “我是騙你，故意拖延時間的。”上官婉兒含糊地說著。

    “為什么？！”狄仁杰震驚得一臉不解。

    “我想要你對我心存愧疚...”上官婉兒話還未說完，嘴里就吐出一口鮮血。

    “如果不是你在楓冷林，騙了我...我不會這樣..我...”上官婉兒鼻子一酸，聲音變得哽咽。

    “我..我不想你忘了我！”她癡情的眼睛一眨，兩行熱淚滾滾滑落。

    “狄仁杰..我要你記得我...永永遠遠記得我..”她知道狄仁杰心里喜歡的人不是她，可她那么渴望能在他心里占有一個位置，哪怕是一個小小的角落也好。

    “你糊涂！”狄仁杰聽見這話，心間如重山壓過。他咬緊牙，拼了命腳步極快的跑著，似乎他跑快點，再跑快點，就能救到上官婉兒。

    “大理寺...指揮使...狄大人..在上，在下...上官...婉兒...”上官婉兒嘴里輕輕念著。

    她似乎看到了以前，看到了她第一次奉命踏進大理寺時，雄赳赳氣昂昂的，雙手叉腰高昂著頭顱，站在狄仁杰面前高聲大嚷。而狄仁杰正襟危坐在案幾前，他聽見后，只是慢慢的將手中書寫的毛筆放下，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嘴角微微上揚，雙眸一閉，淚水滑落，腦袋重重的靠在了狄仁杰的懷里，失去了氣息。

    “婉兒姑娘？！婉兒？！婉兒！”狄仁杰心里咯噔一下，他連續喊了兩聲，見懷里的人已經毫無反應，他雙眸逐漸泛紅，將懷里的人抱得更緊了。

    狄仁杰從來沒想過總和他作對的上官婉兒會死，而且是死在他的懷里。他心里說不出的滋味，難受悲痛的不能自已，尤其是那份深深的自責，讓他恨不得打自己幾耳光。

    他懷里抱著上官婉兒的尸體，身體踉蹌的晃了兩下，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他怪自己不該在楓冷林里騙上官婉兒，借了婉兒的身體去救人。他更怪自己竟然對上官婉兒的傷勢判斷失誤，沒有第一時間去救治，都是他的錯，才導致了這個結果！

    狄仁杰雙眸紅紅的，這種自責和愧疚，簡直比殺了他還難過。他無力的癱坐在地上，失神落魄的盯著上官婉兒滿身鮮血的青衣，目光落到了婉兒腰間的那把折扇。

    他慢慢地伸手將那染血的折扇，從腰間取了下來。他將扇面緩緩展開，竹影扇面的空白處，是上官婉兒娟秀的小篆字跡，一行整齊的詩文，排列得恰到好處。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狄仁杰此刻看到這句詩文，紅著眼將折扇捏得緊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