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兒抿了抿嘴，像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才繼續往下說。

    “后來，我假裝是月兒，按時跑到了她與武皇后相約的地點。

    武皇后真的依照所說的。出題考我詩文。隔著花葉的我，沒費什么功夫就答了出來。

    武皇后似乎很滿意，她讓我從花葉中走出來，想見見我。

    我有些害怕但仍鼓足勇氣，從花葉中走了出來。

    而武皇后看見我的那一瞬間，嘴角的笑意就消失了。

    她冷冷的說：“你不是昨天的那個小女奴。”

    我當時聽見這話，腦中嗡的一響，嚇呆了。

    我不知道武皇后是如何識破我代替了月兒的，那一刻我害怕極了，我怕她會殺了我，只得跪下不斷的磕頭求饒。

    沒想到武皇后居然朝我走過來，蹲下身，盯住了我。她問昨天的那個女奴去哪了？

    我害怕的瑟瑟發抖，不敢說假話，只有從實招來。

    我謀殺了宮女，我原以為武皇后一定會將我治罪砍掉腦袋。

    沒想到武皇后聽完我的招認后，她居然笑了。

    她說“小丫頭，你比我厲害，九歲就能眼睛都不眨的殺人，我身邊正需要這樣的人。”

    這才是女帝選中我的原因。”

    上官婉兒飄忽的眼神收了回來，嬌美的眉眼中盡是哀愁。

    “我深知女帝為何選中我，不是因為我的文采，而是我總能果決的殺人，除掉一切阻礙女帝之路的人。

    正是因為我深刻的知道這一點，我總是不斷的在殺人，我背地里殺了朝中很多重臣。

    看到他們滿身是血的倒在我面前時，我從不可憐。

    因為我知道，當年就是這樣的一群人，為了自己的私欲，將上官家逼上了絕路，害得我家破人亡。”

    上官婉兒說到這時，用力吸了一口氣，似想讓自己凝神保持元氣，不至于虛弱的昏倒。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到她胸腔里心臟里的跳動，越來越微弱。

    “你為什么要和我說這些...？”

    狄仁杰聽到這一席話。只覺得難以相信，且情緒復雜。

    他忽然想到很久以前，那些支持李氏皇族的重臣相繼死亡的離奇案件。

    殺人者干凈利落，毫無破綻，他一直以為這樣凌厲的手法該出自男人之手。

    而有膽子這樣干的人，一定是曾是李氏皇族的敵人。

    他從沒想過那個人，就是待在女帝身邊侍奉的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總是那么高傲，不拿正眼瞧他。而且他工作但凡出了紕漏，第一個就是上官婉兒去稟報女帝。

    以致于他總覺得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上官婉兒，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上官婉兒對于女帝和江山的忠心，他是看在眼里的，所以從未懷疑過。

    而這一刻，狄仁杰深深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

    “狄仁杰...你與他們不同。

    你正直無私大義，一心為民。

    這么多年，女帝派我暗中監視你，我卻從沒見到過你不忠不義不仁的事情。

    雖說你總是 奉行鐵面無私，可你心中的溫和卻遠比他人更多。

    哪怕你處于勾心斗角滿是污垢的朝堂中，你卻比所有人都干凈。”

    上官婉兒細聲說著。

    她已經記不清是什么時候，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開始暗暗喜歡上狄仁杰的。

    也許就是在暗中監視的那些歲月中，她看見了他的閃光點。

    可是她不敢說，更不敢表現出來。

    她深知女帝是怎樣的人物，如果她的喜歡表露了出來，那么她和狄仁杰，兩個人中就只有一人能夠活命。

    利用朝臣心中的間隙相互制約制衡，乃是帝王之術。

    上官婉兒跟著女帝多年，當然明白這些。

    “你說...女帝派你暗中監視我？”狄仁杰聽見這話，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就在今晚，他還拼死沖進營地里，將女帝救了出來。而女帝私下里，并不信任他，竟然還派婉兒監視他？

    狄仁杰有些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就好像他滿腔的忠心赤誠，被人不留余地的質疑了！這比當著眾人扇他一耳光更難受。

    “你不了解女帝。”上官婉兒氣息越來越弱。

    她覺得身子好冷，不自覺地又往狄仁杰懷里靠了靠。

    她忽然想，要是她能不死就好了，這樣也許還有未來，上官家的冤情也能昭雪。

    可她又覺得，就這樣結束也不錯。

    她活得太累太痛苦了，她從來沒有安穩的合過一次眼，而現在能靠在喜歡的人懷里，還有什么比這更美好的？

    可這就像是煙花的綻放，那一瞬間雖然絢爛，但下一秒就凋零得什么也不剩。

    也許她這一生，就是如此。

    “她只是在利用你而已，就像利用我一樣。”上官婉兒看了眼狄仁杰，目光又垂下去。

    狄仁杰冷峻的眉眼和不茍言笑的樣子，就像一副畫，深深的刻在了她的心間。

    而她知道她有多卑微，她能活下來，都是女帝的恩賜，不敢再奢望什么。

    更何況，也許過了今晚，她連活著的權利都會喪失。

    可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她才終于愿意開口，將隱藏在心中的實情全部說出來。

    “東風祭壇...那次的任務，你與女帝和蘇老將軍一同去了。可回來的人中間，沒有你。女帝和我說，你興許死在了東風祭壇。

    我問女帝，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為何不大力搜救你？

    女帝說，你替她完成了使命，為她找到了想要的東西，沒有再利用的價值了。”

    上官婉兒說到這，柔柔的目光慢慢盯向了狄仁杰。

    狄仁杰聽到上官婉兒這番話，又聯想到營地里李信說的陰陽怪氣的話。他確信他一定去過東風祭壇。

    但他確實沒想到，他在女帝心里既然只是個被利用的工具。這讓他很是憤怒和悲涼。

    他一定要去找女帝要個說法，至少當年東風祭壇到底發生了什么，應該和他說個清清楚楚！狄仁杰默默捏緊了自己的拳頭。

    “狄仁杰，你能告訴我，到底是什么東西，讓你哪怕不惜拼命，也要替女帝拿到？為了那樣一個東西，搭上性命，值得嗎？”

    上官婉兒終于將心間多年的疑問朝狄仁杰問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