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浮萍正襟危坐,緊緊盯著張新陽,言辭懇切地問道:“小乙,你可愿投身仕途,入朝為官?”
張新陽聽聞,趕忙連連擺手:“哎!陳院長,就我這性子,實在不是當官的料。”
陳浮萍不禁皺起了眉頭:“你心懷正義,對世間的不公之事義憤填膺,如此赤誠之心,怎會當不了官?”
張新陽不慌不忙,反問道:“那陳院長,您才高八斗、學富五車,為何不選擇入仕為官,反而一心留在應天書院呢?”
這個反問讓陳浮萍始料未及,一時語塞,愣了片刻才緩緩說道:“我一生醉心學術,只為國家選拔和培養棟梁之才,在我眼中,功名利祿不過是過眼云煙。”
張新陽聞言,雙手一拍,而后瀟灑地一攤,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俺也一樣。”
“嗯?”陳浮萍挑了挑眉。
張新陽笑意盈盈,接著問道:“陳院長,在您看來,一個國家怎樣才算得上真正的強大呢?”
陳浮萍輕撫長須,神色莊重,緩緩說道:“國之強盛,在于強軍。兵者,乃國之重器,士兵勇猛、軍械精良,城郭堅固厚實,此為軍事之強;倉廩充實,農業興旺,國家方能有足夠的糧食儲備,此為社稷之基;而廟堂之上,君主圣明,臣子賢能,政治清明,政令暢通,此為政治之要。”
張新陽微微頷首,雖未能完全領會其中深意,但也大致明白了個七七八八,總結起來,便是軍事強大、農業發達、政治清明,國家才能繁榮昌盛。
“陳院長,那您覺得國之根本究竟是什么呢?”張新陽追問道。
陳浮萍昂首挺胸,自信滿滿地說道:“一為君主,君主乃一國之核心,引領國家前行;次為社稷,國家的安穩繁榮至關重要;再往后便是教化百姓,提升民眾的素養。”
張新陽聽后,不禁撓了撓頭,直言道:“錯了,錯了,全都錯了!”
“嗯?”陳浮萍眼中閃過一絲不悅,顯然對張新陽的反駁感到意外。
張新陽站起身來,手指向教坊司門口熙熙攘攘的人群說道:“他們才是國之根本。”
“沒錯啊!那些是國家學子,自然的根本所在。”陳浮萍理所當然地應道。
張新陽失望地搖了搖頭,耐心解釋道:“國之根本在于民。試想,這天下若是沒了百姓,只剩孤家寡人一個皇帝,那這皇帝當得還有什么意義呢?”
他望著窗外那密密麻麻的人群,感慨萬千:“國泰民安,從來都不應只是一句空洞的口號。即便坐擁百萬雄師,可若是百姓生活困苦、民不聊生,終有一日,定會有人因不滿現狀而奮起反抗,引發內亂。”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沙啞的聲音:“我們有強大的兵力,誰敢反抗大夏,鎮壓便是!”話音剛落,魏端公推門而入。
魏端公與陳浮萍目光交匯,兩人皆是互相白了對方一眼。
“民心啊,魏老。您用兵如神,難道會不明白軍民一心的重要性嗎?”張新陽語重心長地說道。
魏端公聽后,微微有些尷尬,輕咳兩聲掩飾道:“我當然明白,我所說的是鎮壓那些暴民、亂民。”
張新陽努了努嘴,反駁道:“哪來的暴民?哪來的亂民?倘若家家戶戶都能吃得飽、穿得暖,老人患病有錢治,孩童有書讀,誰會放著安穩的日子不過,去當什么暴民、亂民呢?”
陳浮萍輕撫胡須,若有所思地說道:“所以,我們要教化百姓,讓他們多讀書,然后參加科舉,為國家效力。人才多了,能辦事的人也就多了,國家和百姓才能更快地走向富強。”
張新陽聽后,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陳院長,寒門難出貴子,這句話您不會不懂吧?再說這科舉,雖說是為國選才,可歸根到底,難道不是在牢籠志士嗎?”
這話一出,瞬間觸動了陳浮萍的神經。他臉色一沉,嚴肅地說道:“哼,小乙,你這話可有些危險了!”
“危險?”張新陽站起身,手指向窗外:“您看外面這群人,哪個不是寒窗苦讀十幾載,耗盡家財,被全家寄予厚望?可當他們金榜題名之后,還有多少人心中想著的是為國為民?當他們經歷過繁華喧囂、紙醉金迷之后,能堅守初心的還剩幾個?”
陳浮萍被這番話激怒,猛地一拍桌子,大聲質問道:“你的意思是,我儒家傳承數千年的理念是錯的?”
張新陽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平和地說道:“不全錯。”
“那不還是錯了嗎!”陳浮萍不依不饒。
張新陽端起酒杯,輕抿一口,不緊不慢地吟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陳浮萍面色凝重,坐在椅上,眉頭緊鎖,雙目微闔,腦海中如走馬燈般反復思索著張新陽的話。那些話語就像一把把銳利的楔子,深深嵌入他多年來堅守的認知里,令他內心波瀾起伏。
“讀書從來都不是為了科舉,科舉也不是唯一改變命運的方式,販夫走卒,農業生產都要有人去做。都去當官了,田里的土地誰去種,沒有吃的,光靠朝堂之上的高談闊論有用嗎?沒有人鑄鐵,那戰場上的士兵武器從哪來?難不成僅憑朝堂之上的謀略就可以退敵百萬嗎?”張新陽的聲音擲地有聲。
魏端公聽著,忍不住大叫一聲:“好!”他一邊說著,一邊斜眼看向陳浮萍,臉上帶著幾分揶揄的神色,趁機挖苦道:“如今朝堂之上,總以為太平盛世,戰事不再,竟把戍守邊疆的將士都換成了一群文官。陷陣營那件事到現在都還沒調查清楚。哼,那些個平日里自詡清高的讀書人,關鍵時刻,又有什么用?”
陳浮萍被這話刺得心頭一緊,他緊抿著嘴唇,臉上一陣白一陣紅。他并非不認同魏端公的話,只是這些話從旁人嘴里說出來,尤其是帶著這樣的嘲諷意味,讓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書院里那些一心只讀圣賢書,滿心想著科舉入仕的學子,又想到如今朝堂上文官當道,一些政策實施起來脫離實際,心中不禁泛起一陣苦澀。他一直堅信讀書人的力量,可如今,卻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觀念。
就在三人談話的時候,對面教坊司傳來一陣騷動,張新陽看過去比試結果已經出來了。混在人群中的陳天宇見到自己徹底輸了,腳下一軟栽倒在地。